一个周末晌午,风轻悄悄的,我独自寻至镇区里的一家老面线坊。车停稳,抬眼便见黑瓦覆顶、石墙斑驳的老屋,屋前是细纹斑斑的青砖埕,埕上立着三四架旧面线架,木架布满岁月的痕迹。
老屋木板门敞着,厅壁横着一块钻满圆孔的黑木板。我轻声问了句:“有人在吗?”里间传出了应答。循声走进去,见一位老叔正立在斜伸的竹杈前,手法轻巧地牵拉着面筋。他一手攥着簸箕里的面筋,一手轻松地缠绕,动作熟稔又从容,没有半分急促,一招一式,都是经年累月练出的本事。盘满一竹竿,便轻轻搁进方形板坑。
等整坑都挂满,再抬到埕上,插进面线架里。老婶扶着竹竿,老叔俯身拉扯,一仰一俯,一伸一缩,力道均匀地送进每一缕面筋里。那面线便如细浪泛动,松一松,再捋直,顺势抖上几下,一竿面线便尽数舒展。晾在暖阳里,细细长长,软而不耷。
这场景,看着格外亲切,一下子把我拽回到青涩的年代。20世纪70年代,我家挤在“十间张”的大厝里,父亲是做手工面线的匠人,两间窄屋,硬是挤出半间当作坊。那时候我半工半读,上午放学后总要小跑着回家,帮忙拉面线、晒面线。逢年过节,父亲要用满满两大缸面粉做面线,忙得脚不沾地,便逼着我学盘面筋。我心里百般不愿,却还是攥着浸了水的麻绳,在阁楼上一圈圈绕,只觉得无趣。父亲总说:“一艺在手,一生不饿。”我那时年少,终究没放在心上,最后半途而废了。
盘面筋,是面线工序里最见功夫的一步。大块面团,要盘成簸箕里大小均匀的面筋,稍不留神就会粗细不一,绕上竹杈一拉便断;就算沾水接上,也拉不长。从前农家种麦,有时麦子尚未成熟便收割,或是晾晒时遇上雨天,再加上有些作坊为多出粉,磨出的面粉面筋韧度不足,做出的面线更是一碰就断。再者注水、下盐、揉面,样样都马虎不得。和面用的活泉水,三九寒天也带着暖意;食盐要一厘一厘称得精准;揉面全凭臂力,一遍遍翻缸撕揉,直揉到面团柔韧细腻,全靠手上功夫,就像厨子炒菜,讲究火候,从无捷径可走。
慢工出细活,从面团变成一缕缕面线,要经过七八道工序,耗上大半天工夫。如今打个电话,店主就会把优质面粉送来,制作面线前还能用手机查看精准的天气预报,省心不少。可制作工序依旧,一步都不能省:注水、加盐、搅拌、揉面、切块、盘筋、绕竹、拉扯、晾晒。每一步都要沉下心、耐住性子,急不得,躁不得。这是手艺人的本分,也是老手艺的魂。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手工面线的传统工序,始终未曾改变。
在老屋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待最后一杈面线拉完,厅堂里挂着的面线也渐渐软透,便可挽结包装。伸手抚摸,柔软清凉,顺溜温韧。俯身轻嗅,满是面粉的清芬与阳光的气息,这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效果。老叔说,手工面线依旧深受喜爱,年节里销路最旺,祝寿宴席更是少不了它。就算远赴东南亚,带上几包手工面线,也是体面的伴手礼。他一年劳作两百天,每天做四五十斤,一斤售价五六元。赚的虽是辛苦钱,倒也安稳踏实。
我想,手工面线质地匀细,白里透着淡淡的麦色。丝丝缕缕之间,缠绕的是老一辈人的心意,也是代代割舍不断的乡愁。老祖宗传下的吃食,藏着质朴的生活智慧。这古法手工面线,浸着泉南的山水灵气,裹着小麦本身的清香,经日光缓缓晾晒,凭匠人巧手反复揉捏,才熬出这般温润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