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的一个中午，在德化县盖德中心小学的宿舍楼5楼，学生们正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校长陈忠富挨个宿舍探身进去询问：“你爷爷奶奶什么时候来接你呀？”“课本、作业和衣服都整理好了吗？别落下东西。”他一路走一路叮嘱，语气熟稔温和。
陈忠富的手机里存着不少照片和视频，主角正是这层楼住着的15个孩子。一张去年9月刚入校时的合照上，孩子们黝黑瘦小，站得拘谨局促，眼神怯生生的，满是对新环境的无措。而眼前，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抢着和校长说话的他们，分明已是另一副模样。
2024年以来，德化县委宣传部、县教育局开展“雏燕进城”行动，动员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学生到城区优质学校就读。盖德中心小学承接了这15名从小规模学校转来的困难学生。一年多过去，这些曾经“落单”的乡村“小雏燕”，已悄悄长出了飞向更广阔天地的翅膀。
走出大山 “落单”孩子结伴“筑巢”
翻着手机里的旧照，陈忠富对15个孩子初来乍到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刚来时，好多孩子脸黢黑，不太在意仪容，有的瘦小得让人心疼。”他笑着补充，“也有皮得很的，跑去打燕子窝；还有的特别内向，几乎不开口讲话。”
德化多山，这些孩子曾被留在山的另一边。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随着“大城关”战略推进，全县4500多家陶瓷企业有90%以上聚集在城区，农村劳动力不断向县城汇聚，城镇化率接近80%。人往山外走，大批农村中小学也跟着空了，有的学校只剩零星几个因家庭或身体原因无法转出的学生。“国宝乡厚德村的郑家三兄弟，就曾是其中的典型。”陈忠富指着照片中的三个面孔说。三兄弟的父亲因伤无法工作，全家仅靠母亲务农撑起。随着身边的同学陆续去县城读书，他们所在学校的在校生数跌至个位数，三兄弟也成了各自班级里的“落单学生”。
来到盖德中心小学后，郑家三兄弟的生活与学习慢慢步入正轨，变化格外突出。“尤其是老三郑庆江，刚转来时才上一年级，吃饭慢吞吞，对穿衣整理一窍不通，基本没有自理能力。”陈忠富感慨道。短短一年时间，他不仅熟练掌握了各项生活技能，成绩也稳居班级第一。课后，他还常泡在校内的“小兵仔”书吧阅读，或和同学下棋，把自己的课余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
在学生宿舍里，记者见到了三兄弟。考虑到兄弟间能互相照应，学校特意将他们安排在同一间宿舍。宿舍内，三人的被子在铁架床上叠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床下的运动鞋和凉拖如列队般整齐摆放，床架上挂着的衣服按季节和长短一字排开。整洁有序的环境背后，是他们焕然一新的生活日常。
生活上扎了根，学习便有了向上的土壤。就读六年级的老大郑庆烽告诉记者，他很喜欢待在宿舍，安静的环境能让自己沉下心琢磨学业，三兄弟也能随时讨论问题、互相监督作业。“我最爱钻研数学题，解开一道奥数题时特别有成就感。”他还提到，转学前自己从未接触过英语，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在这里从零开始学了一年，如今英语成绩已稳定在及格线以上，慢慢培养起了学习兴趣与信心。现在，三兄弟的成绩在各自班级均名列前茅。
作为全县唯一具备成熟寄宿条件的小学，盖德中心小学成了这批不便走读的乡村孩子稳妥的落脚点。学校配备了专职宿管阿姨与保安人员，从作息管理到安全监管，引导他们养成规律作息和独立生活的良好习惯。“我们平时吃完饭自己洗碗筷，贴身衣物也是自己洗。”老二郑庆河说。即便孩子们周末留校，学校也会保障三餐供应，并安排教师定点值守、开展课业辅导。在这所校园里，孩子们成长的每一处细节都有人悉心守护。
羽翼渐丰 “长”出丰盈精神世界
当新校园的阳光一点点落在孩子们身上，他们小小的翅膀也渐渐舒展开来。
就读三年级的涂明荣刚入校时，是老师们口中“让人挂心”的孩子。他不怎么说话，也不主动和同学玩，整个人像一株缩在背阴处的小苗。晚上室友们都回了宿舍，他却常一个人躲在教室或校园的角落里独自待着。
老师们看在眼里，定期找他谈心，关注他的情绪变化，慢慢引导他融入集体。体育老师发现他的运动天赋后，鼓励他参加跑步和垒球训练。在一次次奔跑与投掷中，涂明荣渐渐找回了自信。上学期，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县中小学生运动会，一举斩获垒球项目第一名、800米项目第四名的好成绩。
“体育运动能重塑一个孩子的精神面貌。”陈忠富对此深有感触。如今的涂明荣开朗阳光，学校操场成了他最爱的天地。午饭后，总能看见他拉着同学打篮球、踢足球；“老鹰捉小鸡”“撕名牌”的集体游戏里，也常常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来自春美乡尤床村的柯贵珍，曾经也让老师们颇为头疼：“她特别顽皮，就是那个刚来时总想把走廊燕子窝打掉的孩子。”然而，就是这个坐不住的小姑娘，今年站上了全县小学科学实验操作竞赛的赛场并捧回三等奖。在奇妙的科学世界里，她找到了施展探索欲与创造力的舞台。
女孩鲜朵来自葛坑镇下玲村，扎着利落的麻花辫，红领巾戴得端正整洁，眼睛亮闪闪的，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妹妹也随父母居住外地。从前就读的乡村小学仅有寥寥几名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孤单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底色。
现在的她，身边有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大家在食堂凑在一桌吃饭，在宿舍隔着床铺聊悄悄话，连她头上的麻花辫，都是室友早上帮忙编的。“我也会帮她编，我们换着花样来。”她抬手碰了碰发梢，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美术课堂更为她打开了一扇五彩斑斓的窗。“第一次上美术课我就喜欢上了画画，后来发现课堂上还能学折纸、做手账，很有趣。”讲起这些时，她的双手在半空中比画着，像在折一只看不见的纸鹤。“以前从来没想过梦想这件事，但现在我长大了想当美术家，”她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把我们家乡能看到的风景全都画下来。”
与孩子们曾经就读的乡村教学点相比，这里不仅配齐了英语、音乐、美术、体育等专职教师，还与德化县第二实验小学结成联盟校，开展了“5G+专递课堂”。多元的课程与优质的资源，为孩子们的学业和视野铺展了更多可能。曾经单薄的精神世界，由此滋养出丰盈而明亮的色彩。
合力守护
让童年遇见广阔世界
15只“雏燕”振翅进城的背后，是一双双温暖的臂膀，将他们稳稳托起。
“这15名从小规模学校转入的困难学生，都由县里13家本土爱心企业进行一对一挂钩帮扶。”德化县教育局局长曾昭亮介绍，每学年依托爱心企业的资金支持，学校为孩子们全额免除食宿费用，并统一采购文具、洗漱用品和床上用品等。平日里，结对的企业负责人定期入校看望孩子，带他们外出“加餐”，添置新衣物和新文具；每逢学期末，米面油、零食礼盒等慰问品还会送到孩子家中，让暖意从校园一路延伸到家庭。
近年来，佳浩陶瓷总经理林清素曾多次到乡村看望留守儿童，发现孩子们常年跟随祖辈生活，父母远在外地务工，平日里只能与家禽为伴，聊天的话题甚至都绕不开家中的鸡鸭。她曾为受助孩子购置学习机，试图借助电子产品陪伴他们、拓宽视野；但她很快意识到，孩子们更需要的是融入同龄人集体，获得专业且长久的教育引导。“让孩子到县城上学，不只是改善生活条件、提升学业成绩，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和更多同龄人在一起，真正触碰到一个丰富的世界。”
威尔陶瓷总经理危连进结对帮扶了涂明荣。每次来学校，他都能直观感受到孩子的变化：“衣服整洁了，话变多了，眼里的怯意没了，整个人都舒展了。”危连进是从山里走出来的，深知乡村孩子求学不易。“真走出去才知道山外有山。现在能帮这些孩子少走点弯路，早点看见更宽广的世界，看着他们一点点变好，我心里踏实，也像圆了自己当年的心愿。”
今年六一儿童节，林清素还特意为15名孩子各准备了一份专属礼物，她表示：“每个孩子都该拥有童年的仪式感。”
15名孩子的成长故事，是德化县在城镇化背景下探索教育优质均衡路径的一个生动切片。这份托举的力量，正持续辐射至更多乡村学子。
2024年以来，德化县实施“雏燕进城”行动，持续引导乡村小规模学校学生到城区优质学校就读，并提供就学与生活的全链条保障。截至目前，全县已有39名学生根据自身及家长意愿顺利进入城区校园，乡村小规模学校仅余9名在校生，另有18名学生接受送教上门服务。德化不断践行着“一个都不能少”的教育承诺。
与此同时，针对城镇化带来的教育增量需求，德化近五年累计补充教师1500名，新增师资占现有教师总量的三分之一，持续夯实了教育供给根基；同时推行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零门槛”就近入学，让外来学子与本地学生同等享受城区优质教育资源，把教育公平的阳光洒向每一个群体。
这些曾经“落单”的童年，正乘着教育均衡的长风，在新巢里扎下根，在暖阳下长出羽翼，终将振翅高飞，奔赴广阔的人生。
□融媒体记者 洪娜娜 庄建平 通讯员 林婉清 周锦辉 文/图
记者手记
政企同心 守护教育初心
从吃饭慢、穿衣难，到把宿舍的被子叠成规整的“豆腐块”；从认不全26个英文字母，到对英语学习日渐着迷；从顽皮地捅燕子窝，到在科学实验里探索未知；从一个人蜷缩在无人的教室角落，到一次次自信地站上运动会领奖台；从“跟鸡鸭做朋友”，到有室友、有同桌、有书吧、有球场、有画笔、有梦想……不到两年的时间，德化县的“雏燕进城”行动，飞出的是15个孩子的人生新可能，也蹚出了一条县域推进教育优质均衡的暖心路径。
伴随产业集聚、人口向城汇聚的城镇化进程，乡村教育“空心化”是德化县必须直面的现实考题。“雏燕进城”行动的可贵之处，正是在于精准看见了“落单”童年的教育需求。政策托底、学校护航、企业助力，三方合力构筑起完善的成长托举体系，护送一只只“雏燕”振翅进城、筑巢扎根，让他们平等享受城区优质教育资源。从落单到融入，从沉默到发光，孩子们在这里切身体会到了运动的快乐、画笔的色彩与科学的魅力，更看见了自己未来美好人生的清晰轮廓。而这一切，正一寸寸化作他们飞向广阔天地的坚实羽翼。
每一只“雏燕”的成长，都牵动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也丈量着一座城市的温度。当他们能与同龄人并肩在同一片晴空下高飞，我们所追寻的教育优质均衡，便有了最具体、最动人的模样。德化政企同心，用一份不让任何一个童年落单的坚守，生动照见了教育最本真的初心。（洪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