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的老街,海风从垵头吹来,拂过路旁的木麻黄,顺着错落的石厝巷弄飘远。古厝的花岗岩露台上,阿嬷种的芦荟倔强地刺向蓝天,巷口老榕树枝繁叶茂,树下总聚着闲聊的乡人,讲着一口软糯又铿锵的闽南话,谁家有事儿邻里搭把手,灶膛里的烟火气混着古早味,便是那时最踏实的人间暖意。
我年少的时光,就泡在这样的烟火里,藏在几位叔父的细碎疼爱里,如今四叔、五叔、六叔皆已远去,提笔想写这段过往,怀念便翻涌而来。
四叔的身影,总绕不开前厅那把蓝色理发转椅。那年代的老街,没有像样的理发店,四叔的理发椅便是全村人的“造型据点”。转椅的漆皮虽磨得发亮,却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椅腿上的螺丝拧得紧实,转起来吱呀作响,却稳当得很。农闲时,乡邻们放下扁担来理发。四叔的手巧得很,推子在头上翻飞,剪出来的发型整齐利落,理完发还会顺手给人修修鬓角,每当乡邻们摸着一头清爽的短茬向他致谢,他总笑着说:“乡里乡亲,免客气。”
那时我年纪小,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四叔总摸着我的头叹气:“囝子眉眼生得标志,就是眉毛淡。”某天他忽然翻出家里的老姜,烧热了水,挤出姜汁,不由分说给我剃了眉毛,蘸着姜汁细细涂在眉骨上,还叮嘱我“日日涂,保准长得浓黑”。我虽不愿意,却因着他眼里的认真与疼惜,也就乖乖听话照做。后来眉毛真的浓了起来,如今每次照镜子看见这双浓眉,都能想起四叔粗糙的手掌,和他眼里藏不住的疼惜。
有一年春节回老家,四叔拉着我的手,兴奋地带我到他的老厝厅堂。一进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幅寿星图运笔雄奇,神形兼备。我看得愕然,以前只听说四叔会画画,但没想到他居然能画出如此巨幅的作品,每一笔都蕴含着他对生活的感悟和对艺术的追求。
四叔对我的爱,从不挂在嘴边,却藏在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里。有时他送我一张珍藏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稀罕旧钞票,郑重其事地塞进我手心;有时是一双崭新的球鞋,鞋底还带着淡淡的橡胶味。每一份礼物都拙朴又滚烫,他无声的牵挂,是我少年时代最踏实的依靠。
最后一次见四叔,他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搭在眉骨上眺望,海风掀动他的衣角,看见我来,他笑得满脸皱纹,招手喊我的名字。那模样,至今刻在我心底。
五叔是个爽朗豁达的人,浑身带着闽南汉子的豪迈与骨子里的温柔。他最擅长画马,教我画马时念叨:“画马要画出精气神,鬃毛要飘,马蹄要带劲,就像咱闽南人,做事敢闯敢拼,做人光明磊落。”有个冬日,家里的一只小羊被疾驰而过的车碾伤,没撑多久便没了气息。五叔当即就用搪瓷罐装着羊肉与姜片、红枣,架在柴火灶上慢炖数小时。柴火噼啪作响,肉香一点点飘满整个老宅。他喊我上二楼石阶,我们俩就着夕阳,坐在花岗岩石板上,你一筷我一筷,说说笑笑间,就把一锅羊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浓稠的汤汁都舔得精光。五叔的爽朗笑声在老宅的上空久久回荡,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羊肉,往后岁月里,纵使尝过再多山珍海味,都不及彼时的半分滋味,不及那份纯粹的温暖与欢喜。
六叔则教导我做人要守本分、待人要真诚。他知晓我嘴馋,特意给我寄来朱古力,那是独属于六叔的藏在远方的疼爱。
三位叔父是普通的闽南汉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勤劳撑起自家日子,用善良对待乡里乡邻,用温柔宠爱晚辈后生,他们的身影,早已融进咸涩海风里。明知故人已去,却依旧觉得他们从未走远,依旧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地方,笑着看我处世、看我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