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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2日

盐田风车转

□郑真杰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经过山腰盐场。那是一片一望无边的盐田,拂面的风湿润黏腻,仔细闻,这风里不仅有海水味,还夹杂着盐卤味和滩泥味,这也是本地人常说的独属于盐田的味道。

从远处看,盐田犹如一个个巨大方格拼凑在一起,每格都盛着一小片天。早年间,倘若视线一转,位于盐田边的大风车便会映入眼帘。那些风车是用木头和帆布搭成的,一杆粗壮立轴从地面竖起,足有三层楼高。它的顶端还撑开五面绷在木骨架上的帆布,看起来好似船的帆。

只要有风,帆布就会被吹得鼓起来,不急不慢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听着好似乡里老人闲坐时断断续续的唠嗑声。年少时路过这里,我总忍不住抬头张望,久而久之也发现了一个规律:顺风时,风车上的帆布总是被撑得满满的,转到逆风才瘪下去,软塌塌地垂着。时间一长,那些帆布的颜色渐渐变得不同,有些历经风吹日晒后多了一些褐灰色的斑点。一些帆布磨损得破了口子,被乡亲们用麻布打了补丁,布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醒目的粗针脚。

风车的立轴下端连着木齿轮,齿轮又连着卧在渠里的龙骨水车。水车由一节一节的木板串起来,好似一条木头链子在槽里循环翻动,它能顺利把海水从低处运上来,再送进盐田,全凭风车提供的动力。以前放暑假了,不少孩子都喜欢跟着大人往盐场跑,帮不上忙就蹲在盐田边,一会儿抬头看风车转动,一会儿瞧瞧水车如何将海水从低处翻上高处,再看水顺着水渠流进盐田。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在风车一圈圈的转动里悄悄流逝了。

印象中,盐田的水大多刚没过脚踝,盛夏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总是晃得人睁不开眼。岸边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我有次用手指蘸一点放进嘴里,才发现那味道咸得发苦,之后再不敢偷尝。

我二舅曾是一位盐工,以前傍晚收工,盐田的风车还在吱呀转着,他不着急回家,便会坐在工区门口的台阶上,掏出竹笛,吹一小段曲子。笛声顺着海堤飘散开,漫过盐田,飘过水车,和风车的吱呀声缠在一起,让人听了一时间还分不清是风车声还是笛声。

有次听二舅提起,我才知道立轴式风力龙骨水车,早在宋元时期,就在沿海盐场出现了。而我老家的盐场使用它频率最高的时期是在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后期,当时的风车整日转动,连带水车也能不停将海水“提”上来,经过晾晒,盐就慢慢从水里析出来铺满整片埕面。“这风车是个‘笨东西’,它白天转,晚上也转,人看,它在转,人不看,它也在转,只要风不停,风车就不会停。”儿时的我对二舅说的这句“绕口令”一知半解,长大后再看风车上的帆布随风鼓胀,才明白他口中的“笨东西”,其实替盐工们分摊了不少苦力活,也节省了人力挑水推车的时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如今我站在老屋的阳台上,还能望见远处立着的一排白色风车,它们的叶片细长,匀速迎着海风转动,用来发电的它们不会发出吱呀声,效率也比老风车高得多。虽然记忆里的那些老风车没有镀锌叶片,也没有轴承,更不用电脑控制,它们用最笨的方法,帆布兜住风,木齿轮咬住木齿轮,木刮板一节一节翻上来,将海水搬上盐埕,沉淀出满埕的白盐,却让人真切摸到旧时海边村落谋生的实感。

直到现在,我仍没有完全弄明白老风车的运转原理,也不知道齿轮怎么咬合、水刮板怎么翻动提水。但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若是深究机械构造,心底留存的那阵吱呀声就不会再转了。我想唯有留着这份朦胧的念想,那些属于家乡盐场的咸涩海风、木轮吱鸣与少年旧事,才会一直常驻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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