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过后，山里的荔枝树好像一顶顶撑开的绿伞，高低错落地挨着，连绵成莽莽的林海。放眼望去，青山叠翠，彤云连天，甚是漂亮。每每望见一簇簇殷红饱满的荔枝压弯了枝条，我都会想起左思写的那句诗：“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

比起去水果店买现成的荔枝，我更喜欢趁着朝露未晞，进山入林去品尝荔枝的第一口“鲜”。恰如邓原岳在诗中道出的妙处：“最好五更乘露摘，噉时犹带露华香。”此时站在树下随手摘一颗荔枝，剥开那粗粝的果壳，让晶莹娇嫩的果肉露出来，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在齿尖“爆”开，夏日的溽热也会随之消退几分。

最近正值闽南晚荔的成熟期，周末闲来无事，我便开车前往朋友的果园，打算体验一次“沉浸式”采摘荔枝的乐趣。站在树下，伸手就能碰到的低垂果子，将它们摘下来不算难事。相比之下，挂在高枝的果子，采摘起来不那么轻松，往往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先攀爬上树，脚踩在粗壮的枝干上，站稳后再用长剪刀将荔枝一串串剪下来。荔枝放进筐里，得用绳子吊着放下去，守在树下的人才能接住。从筐里倒出里面的荔枝，还得修剪一下枝条，但叶子得留下一些，朋友说这样做是为了“保鲜”，能让荔枝隔绝空气、锁住水分，存放的时间能延长不少，品相也不会快速变差。

采摘时正巧碰见几位常年打理果园的农户在采摘、分拣荔枝，这也让我想起以前老家人买卖荔枝的场景。比起按斤论两交易，当时不少果园老板都喜欢论“棵”卖荔枝，也就是提前请商贩来看荔枝树的长势，挑中一棵树后估摸结果的数量，再一口价买下，之后采摘时这棵树无论结出多少荔枝，全归买家所有。没有被商贩挑中的荔枝树，果园老板便用篱笆将它们围起来，等成熟期到了再采摘零售。过去一些嘴馋又胆大的孩子，比如我就会拿着一根长竹竿，在它的顶端绑一个铁钩，然后隔着篱笆，先勾住树枝，接着用力一扭，一串荔枝就能落到手中。有时被看果园的大叔撞见了，他也不阻拦，只是提醒说：“摘几颗吃不要紧，可别折坏枝条。”

入伏后，暑气正盛，荔枝味甘、性温，恰是不错的解暑佳果。张九龄在《荔枝赋》中也称吃荔枝“口爽可以忘疾”，足见荔枝的食用口感清甜爽口，可以让人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现在冷链物流便捷，本地人能尝到的荔枝品种不再单一，无论是赤红如火、核小肉脆且带有桂花香气的“桂味”，或是果肉嫩滑软糯的“糯米糍”、滋味酸甜适口的“妃子笑”，又或是不少泉州人青睐的果肉自带清润香气的“状元红”，各种荔枝都能让人吃得舒心畅快，回味无穷。

荔枝可鲜食，也能入菜烹煮佳肴，我母亲很喜欢拿这种水果来做菜，还因此练就了一道拿手菜，叫作“荔枝虾球”。这菜的做法不难，只需将新鲜虾仁剁成泥，将虾泥酿入去核的荔枝肉里，隔水蒸熟后淋上薄芡汁，便可盛盘上桌。煮熟的荔枝依旧清甜，搭配虾肉一起入口，甜中带着咸鲜，咀嚼中还能尝到一抹淡淡的果香，清爽又开胃。

现在吃完荔枝，剩下的果核通常被直接丢掉，但过去玩具少，不少孩子会将它拿来做成小玩意解闷。比如我总是耐心挑出滚圆饱满的果核，拿小刀削平它靠近果梗的一端，再往上面插一根光滑的小短棍，如此一来，一个陀螺就做好了。现今，不再需要自制玩具打发时间，我偶尔仍会挑一两颗圆润的果核，教孩子做一次手工，借此带他体验从前乡下孩子的夏日玩耍方式。

又是一年盛夏时，山林间依旧红绿相映，硕果累累，那一颗颗长在山里的荔枝，藏着季节的滋味，也藏着旧日的光景。摘一把、尝几颗，让人觉得这个夏日有滋有味，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