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邀我前往一家闽南小馆小聚，饭毕，我随口提议AA制。这位常年闯荡四海、游走海外的老友本对分摊买单习以为常，却笑着直接回绝：“笑死人，别这样，想请你吃饭都没机会。”

我会主动提出AA，源于家里一场小小的观念变革：我们大家庭推行柔性AA，往后家族聚餐，不再由“家长”独自承担所有开销，兄弟姐妹连同各自的小家庭，灵活分摊花费。不久前，家中一外甥获评先进，我提议大家一同聚餐，分享这份荣光，AA制的提议在家族群里一提出便得到赞同。外甥执意想做东，最后也顺从了大家的决定。

两种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让我想起两次观察不同食客的经历。一次在茶餐厅，一群学生用餐结束，纷纷掏出钞票，交给牵头人结算，零钱凑不齐，便请店员帮忙兑换，结清账单后，众人说说笑笑轻松离去。还有一回在茶楼，茶客喝完早茶后，也是各自拿出钱，付清自己对应的那份餐费。一旁有人打趣道：“还保留着老传统。”旁人眼里守旧的习惯，本质是一种成熟先进的相处方式。

如今大家习惯移动支付，扫码一键结账，不必再为零钱费心，实行AA制最精准，但这种分摊餐费方式，令有些人尴尬而难以接受。他们更愿意接受一种变相的AA：轮流做东。同事聚餐，总有人抢先买单，旁人一边埋怨对方抢先，一边许下承诺，“下次”或“改天”必定由自己做东。许诺间，人情变成绵长的亏欠，悬在心头。

很多人不知道，闽南自古就有AA的民俗，本地人称其为“醵（jù）饮”，是朴素的均分智慧。

其一，不必下馆子，众人自带食材凑伙聚餐。旧时泉州码头挑夫、石匠与小商贩手头拮据，鲜少有人会独自做东。大家相约，有人携鱼肉，有人带米粮，有人备酒水，或是凑齐钱款统一采买，在古厝庭院、石埕一同生火做饭，没有主客之分，人人平等。其二，账目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相欠。所有食材、酒水合并计算总花费，事后平摊，多退少补，绝不允许任何人请客。“割得清楚，人情无挂碍。”其三，共同劳作，享受朴素的烟火人情。烧火、掌勺、洗菜众人分工协作，边忙活边闲谈，是旧时一种重要的社交方式。下南洋谋生的华侨远赴海外前，也常会办一场割饮，与亲友道别。

小时候，我跟伙伴们也有类似聚餐，有人带来米，有人带地瓜，有人带青菜，有人带油，选择一个远离家长的场所，进行一场“饕餮盛宴”，这就是我经历的“醵饮”。

我们常说的“AA制”，对应的英文俗语是Let's go dutch。十六至十七世纪，荷兰是海上贸易的中心，商人流徙不定，今日请客，或许往后再无相逢。为互不亏欠，分摊账单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后来，AA制融入西方日常，有的就连夫妻之间也各自分担开支。

反观当下，抢单文化仍十分盛行，因好面子滋生出无数闹剧。两则官媒报道令人唏嘘。一则发生于A省。一家夜宵店，两桌素不相识的食客，一名男子一时兴起，想要替邻桌结一份大盘鸡的账单，邻桌食客认为这是刻意的羞辱，借着酒劲争执不休，最终跑到店外持酒瓶斗殴。另一则发生于B市。四名相交多年的闺蜜，KTV散场，一人执意结清一千三百元账单，其余三人怜惜她收入普通，执意阻拦。这名女子自尊心受挫，认定好友看不起自己，当场动手，场面彻底失控，最终一人绝望投湖，多年情谊化为一场悲剧，昔日友人对簿公堂。

十五年前，我组建了一个户外登山社群，每次登山结束聚餐，我们始终恪守AA制，谁都不能独自买单充阔绰，也不必有人担心吃亏。账单当场结清，互不亏欠，那些遥遥无期的“下次我来”，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

人情的本质，本该是真诚相伴、温暖相知，不该沦为捆绑彼此的精神羁绊与生活重负。褪去虚浮的面子执念，接纳清明坦荡的相处分寸，让人情归纯粹，让交往无负累。唯有账目清明、人心坦荡，人与人的羁绊方能松弛长久，生活亦会褪去内耗、自在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