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铁观音声名远扬,可很多人并不知晓,大叶乌龙同属国家级茶树良种。近日,记者驱车沿山间公路一路上行,走访位于安溪县长卿镇同发山的大叶乌龙母树园区,又来到山脚由旧小学改造的茶厂,现场冲泡品鉴自带清雅栀子花香的大叶乌龙。在山间清风与淡淡茶香中,聆听扎根本土的茶人讲述大叶乌龙的发展变迁、返乡制茶的真实经历,以及当地茶文旅融合的落地规划。
□融媒体记者 谢伟端 文/图
匠心守护,筑牢种质保护根基
记者走进安溪长卿镇大叶乌龙母树园区,只见成片的原生老丛扎根在云雾缭绕的坡地上,茶树长势旺盛,尽显生机。这片老丛所在的同发山,是大叶乌龙的核心产区,也是当地茶人守护多年的“根”。
早年间,受铁观音市场行情火热的影响,不少农户纷纷改种铁观音,唯有同发山陡峭的云雾坡地上,还留存着成片的大叶乌龙原生老丛。为了守护好这份珍贵的种质资源,多年来,安溪本地茶圈始终有一批制茶匠人坚守在大叶乌龙推广的道路上,用匠心传承着这一国家级良种的独特魅力。
这群制茶匠人里,有第二届安溪铁观音大师、乌龙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刘协宗,深耕茶山数十年的安溪铁观音名匠刘协明,拥有国茶人物·制茶大师称号的上官宏耿,安溪铁观音制茶工艺大师王辉煌,还有王跃进等长卿本地茶业行业骨干。其中,刘协宗自小在同发山长大,对这片茶山有着深厚的感情,常年上山手把手教农户把控做青细节。在长期实操中,他和一众匠人总结出了大叶乌龙的制茶关键:与铁观音高扬的兰花香不同,大叶乌龙自带温润的栀子花香,想要充分释放这种天然香气,发酵环节需适当延长时间。
十几年来,这群一线手艺人奔走在省内各大茶博会、民间斗茶赛场和乡村小茶坊,耐心向茶农、茶客讲解大叶乌龙独有的风味特质,让更多人了解这一本地独有良种。与此同时,从安溪长卿走出的众多茶人在外深耕茶业,也纷纷在各地茶业组织中扛起推广重任,形成了内外联动的推广格局。其中,刘敏珍、刘协宗担任安溪县茶业发展促进会副会长;刘尧民、柯良水、吴银国、柯云理、柯宝林分别出任上海、青岛、德州、吉林、辽宁安溪茶业促进会会长;王跃进则担任长卿本地茶业促进会会长。各地乡贤同心协力,借助自身资源和平台,积极向外推介家乡的大叶乌龙。
大叶乌龙的发展,离不开当地政府的大力扶持。安溪县长卿镇宣委许华烽介绍,为推动大叶乌龙特色产业的保护与融合发展,长卿镇党委政府多措并举,打出了一套“组合拳”。在种质资源保护方面,镇政府大力支持成立大叶乌龙发源地保护协会,将长卿大叶乌龙种质资源保护基地列入全县茶产业重点项目。依托协会,当地规划配套了茶史馆,同步引进茶艺、新式茶饮业态,还探索出“茶+藤铁文创”的跨界路线,研发茶纤维环保工艺品,让茶叶价值得到多元延伸。在文化传承上,当地深挖本土茶学泰斗刘轸的文脉,设立“刘轸茶学奖”,在安溪茶学院开设纪念专栏、打造研学平台,让大叶乌龙的文化底蕴得以传承。针对制茶人才断层问题,镇政府落地青年茶人培育计划,推行“传承人+企业+青年”的培养模式,设立学徒岗,发放学徒、老师傅专项补贴,完整搭建起传统技艺传习体系。此外,全镇八位茶叶协会会长时常互通市场信息,积极配合政府的推广平台,不断拓宽本地茶叶的销路。
在县、镇两级的持续扶持下,同发山的大叶乌龙产业迎来了快速发展。全长9.3公里的产业公路全线贯通,沿路配植果树绿植,直通大叶乌龙母树保护园区,为园区发展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条件,百年原生母树也在此得到了妥善养护。2023年,大叶乌龙产业迎来两件关键大事:珊屏村获评省、市级“一村一品”茶叶专业村,同发山同步获评福建省茶树优异种质资源保护区。园区内还设立了官方保护石碑,标志着大叶乌龙种质管护迈入标准化阶段。
青创引擎,激发产业共富动能
在匠人群体筑牢种质根基、政企乡贤合力推广的良好态势下,同发山的大叶乌龙产业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越来越多的本土青年看到了家乡茶业的发展潜力,选择返乡创业,用年轻的力量为产业注入新动能,带动农户增收致富,让这片百年茶山的价值进一步释放。
近日,记者走进刘杨坤的制茶车间,摊青架上整齐摆放着新收的大叶乌龙鲜叶,两种茶香层次分明。位于同发山山脚、由废弃小学改造的茶场去年已投产,厂房面积达两千六七百平方米,创办人正是本地青年刘杨坤。2018年,刘杨坤大学毕业后在县城经营小生意,线下行情低迷后,他选择回乡建厂。
“我从小在茶园长大,2016年、2017年县里组织系统的茶业培训,让我下定决心回乡做大叶乌龙。”刘杨坤向记者说起返乡缘由。如今,整片茶园由村集体统一管护,村内多家合作社协同运营。刘杨坤牵头的合作社有十余名社员,长期收购村内百来户留守老人的茶青。这些老人不便外出务工,单户每年卖茶青可增收两三万元,这也是其家庭稳定的收入来源。
据悉,同发山拥有连片可管护茶园数千亩,其中集体管控茶园一千五百亩,覆盖珊屏、田庄等村落,深山原生老丛为荒野大叶乌龙提供了优质原料。普通大叶乌龙与荒野大叶乌龙同为紧结颗粒形状,但风味差异明显。早年铁观音售价更高,如今优质大叶乌龙毛茶的收购价反超铁观音,手工毛茶单价每斤可达一百三四十元。当地一年分春、秋、暑三季采茶,大叶乌龙在4月中旬开采,较铁观音早十天左右,错峰生产充分盘活了劳动力。在工艺上,大叶乌龙鲜叶更大、内含物质丰富,相比铁观音常规摇青三遍,大叶乌龙需摇足五遍,荒野原料还要加重摇青,方能释放出山野气韵。
“荒野大叶乌龙是我们的高端拳头产品,但采摘、生产成本高,产量有限。”刘杨坤介绍,荒野茶树生长在深山陡坡,无化肥农药,株高一至两米,采摘时只能搭梯,单人单日仅能采五六斤。今年,荒野茶青收购价近二十元一斤,五至六斤鲜叶出一斤干茶,全年荒野干茶约七百担(每担100斤),普通大叶乌龙约一千担。
在销售端,合作社采取线上线下、批发零售并行的模式。刘杨坤线下扎根安溪茶市,线上则交由专业团队进行直播运营。各地经销商,晋江、石狮等地的茶商主动进山收茶,叠加镇村、异地乡贤的联合推广,春茶优质单品每斤价格可达三四百元,单户仅春茶便可增收一两万元。经过多年多方宣传,大叶乌龙的市场认可度持续提升,尤其是契合健康需求的荒野茶销路更佳。
多元规划,全域布局茶文旅融合
返乡青年的创业实践为大叶乌龙产业注入了新鲜血液,也让当地看到了产业升级的广阔空间。在农户增收、市场认可度提升的基础上,如何进一步挖掘大叶乌龙的文化价值、拓展产业边界,成为当地政企和乡贤共同思考的问题。为此,各方力量再次集结,将目光投向茶文旅融合发展,计划通过盘活闲置资源、打造特色业态,让大叶乌龙产业实现从“卖茶叶”到“卖体验、卖文化”的跨越,进一步释放百年茶种的发展潜力。
在大叶乌龙产业升级的浪潮中,福建省制茶高级工程师、乌龙茶非遗传承人刘敏珍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她与大叶乌龙的缘分始于童年——生长在同发山脚下的她,五六岁便跟着母亲上山采茶,茶香浸润了她的成长岁月,也在她心底种下了深耕茶产业的初心。
2002年,刚走出校园的刘敏珍怀揣对茶叶的热忱,凑齐一万五千元在南安开了一家茶叶店。创业初期资金拮据,连真空机都无力购置,幸得安溪老乡帮扶,她背着茶样奔走推介,凭韧劲和真诚让小店逐步走上正轨。在外打拼的十年间,她始终心系家乡的大叶乌龙,从未停止对制茶技艺的钻研。
2012年,在老师傅的提点下,刘敏珍意识到守护大叶乌龙需从源头发力,毅然收回各地直营店,回到同发山下深耕茶园。她发现当地大叶乌龙古树缺少完整的文字记载,便暗下决心梳理其历史脉络。2018年起,她开启资料搜集与实地调研之路,不顾山路崎岖、日晒雨淋,走遍同发山,摸清了大叶乌龙的“家底”。
与此同时,拿下大叶乌龙地理标志认证成为她多年执着的目标。她深知这张“身份证”是大叶乌龙品牌化发展的关键,为此耗费数年心血,每年两会期间持续提交相关提案,撰写文案时彻夜斟酌、反复完善,最终推动大叶乌龙品牌化发展取得实质性进展。
作为深耕大叶乌龙产业多年的非遗传承人,刘敏珍不仅着眼于品牌认证,还积极布局当地茶文旅的融合发展。采访间隙,她带领记者走访了闲置的珊屏茶站旧址。她认为,当地大叶乌龙产业已具备扎实的发展基础:同发山作为大叶乌龙母树发源地,设有专属标识和省级种质资源保护区石碑;当地已连续举办三届大叶乌龙茶王赛,吸引了数百名茶农、茶商交流比拼,既提升了大叶乌龙的知名度,也促进了制茶技艺的传承与提升。
当地茶叶产业基础扎实,不过茶文旅配套存在明显短板。目前游客仅能简单游览茶园,缺少集茶文化科普、品鉴、实操体验于一体的综合场所。针对这一问题,刘敏珍提出茶站及周边茶文旅融合改造的设想,从全域规划、特色资源利用、核心点位改造三个方面明确了方向。
全域层面,改造将围绕“茶园观光+制茶体验+山居度假”模式展开,拓宽村民增收路径。计划补植大叶乌龙茶苗、优化沿路景观,合规建设山间星空民宿,让游客既能赏茶园风光,也能体验山居生活,实现观光与度假相结合。
同时,依托同发山母树种质资源,在母树园区常态化举办茶文化主题活动,推出免费品茶、制茶公益公开课等内容,增强游客的互动感,让大叶乌龙茶文化被更多人知晓和喜爱,从而提升品牌影响力。
此次改造的核心是闲置的珊屏茶站。刘敏珍规划将其一楼打造成大叶乌龙产业文化园,陈列茶树标本、传统制茶器具及历年斗茶茶样,完整展示全套制茶流程,以填补片区茶文化综合体验空间的空白,助力茶文旅融合发展。
从匠人坚守本心守护珍贵茶种、政企乡贤携手拓宽销路,到青年返乡扎根茶山带动村民增收,再到茶文旅融合蓝图逐步落地,长卿镇同发山的大叶乌龙产业正走出一条种质保护、产业增收、文旅赋能协同共进的特色发展之路。根植于同发山的百年大叶乌龙,不再只是藏于深山的良种,更将依托完整的产业配套与丰富的文化载体,持续释放生态价值、经济价值与文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