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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7日

龙眼鸡

□蔡安阳

大暑一至,踏进闽南乡野便热闹起来,在整片龙眼林里,鲜活意趣都藏在一种名字颇有气势的小虫身上。

闽南人唤它龙眼鸡,可它和禽类没有半点干系,学名长鼻蜡蝉。只因它一身斑斓的花翅,头顶拖着一截酷似大象的红色长鼻,常年栖在龙眼枝干上,也便得了这个乡土名字。往来游人只顾仰头张望枝头青涩的龙眼,很少有人留意,这藏在浓荫里的小虫,牵着一代代闽南囝仔的童年。

那日,我靠在老屋门前两棵龙眼树下歇脚。烈日把石埕烤得泛起白气,蝉鸣裹着湿热的风,绕着红砖大厝缓缓打转。两个囝仔踮脚扒住粗糙树干,年纪偏小的细囝攥着衣角轻声叮嘱:“阿兄轻些,毋通惊动伊,龙眼鸡的鼻子最灵,手还没挨到,伊就要飞了。”年长的少年屏住气息,贴着树干稳稳捏住它标志性的红长喙,小心托住双翼将它取下。软糯的乡音落在枝叶间,一下子把我拽回年少的旧事里。

这两棵龙眼树,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我们整日在枝干间攀上爬下,一身攀树的本事,都是在这两棵树上练出来的。一到大暑,枝头除了渐渐饱满的龙眼,最鲜活的便是龙眼鸡。它们平日里静贴在树皮上一动不动,警觉性极高,稍有动静就振翅躲进绿叶深处,格外难捕捉。儿时寄居晋江阿嬷家中,我总跟着隔壁的小伙伴,专挑大人午休的时段钻进果园搜寻。

我们找来缝衣棉线,要么系住龙眼鸡的长鼻迎风放飞,像握着一只小巧的纸鹞,看它牵着细线在空中盘旋;要么轻轻掐去它内层柔软的薄翅,蹲在石埕上看它笨拙爬行。一整个午后的燠热烦闷,都随着翻飞的翅影消散干净。闽南人家向来爱吃油炸野虫,知了、蚂蚱都是桌上的时令野味,我也曾猜想龙眼鸡是否可以入食,可它机敏稀少,好不容易捉到几只,终究舍不得下锅,只当作掌心的玩物。

阿嬷常坐在石条凳上,一边剥着龙眼肉,一边慢悠悠同我们闲谈。她说,龙眼鸡靠长鼻刺进枝干吸食汁水,是果农眼里的害虫,亦是时节馈赠给孩童的闲趣。就像我年少贪吃桑葚过量流鼻血,世间万物皆有两面,欢愉面前要知分寸、懂得珍惜。那时只顾着逗弄彩翼小虫,离乡辗转多年,才读懂长辈藏在家常闲话里的处世道理。

热风掠过整片龙眼林,枝叶层层翻涌,蝉鸣顺着晚风绕进天井。大厝院墙爬着青葱薜荔,竹簸箕里摊晒着海石花草,是乡人预备熬石花膏的原料。闽南人的夏日,向来依靠古树浓荫、穿巷晚风消暑,草木生灵相伴,日子慢悠悠淌过长夏。古时泉州商人带着龙眼、荔枝顺着刺桐港远赴南洋通商,果树落地生根,依附果树而生的龙眼鸡,也年年如约栖上枝头,化作刺桐乡野独有的乡愁。正如《诗经》所言“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这片故土的一虫一木,皆是故乡的印记。

风继续穿林游走,光斑在树干上来回晃动。一代代闽南人扬帆出海谋生,龙眼树岁岁繁茂,龙眼鸡也年年赴约盛夏。原来乡愁从不在名山大川,就藏在故乡这些细碎的风物里。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暑气渐渐柔和。眼前的少年松开棉线,把龙眼鸡放回枝干。小虫试着扇动翅膀,转瞬便隐进浓密的绿叶,再也寻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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