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南,淮山不仅是食材,更是大地的语言。
那个海拔六百多米的山村,砂质土壤松软且慷慨,阳光云雾在此交汇。清明前后,人们弯腰将种块埋入土中,便种下了一整年的等待。
260天,这是淮山的成长时间,不长不短地,刚好让淀粉沉淀、让滋味酝酿。临近冬至,采挖的季节到了,村里扛锄头下田的新农人,脸上的笑比收成还好看。
闽南的淮山,是有灵性的,脆而不硬、酥而不软。切开一根,肉质雪白如玉,黏液丰沛如丝。当地人常说,这是“平价人参”,健脾养胃,老少咸宜。
淮山的吃法,可谓千变万化。
最家常的,是切片清炒。热锅下油,姜丝爆香,淮山片入锅快炒,加几片黑木耳、胡萝卜作陪,大火翻炒两三分钟,撒盐出锅。入口爽脆清甜,带着山野的气息,是夏日里十分开胃的白月光。
要论温润,当属淮山排骨汤。将淮山切滚刀块,与焯过水的排骨同入砂锅,加几粒红枣、枸杞,小火慢炖个把小时。淮山在汤中渐渐软糯,部分融入汤里,化作天然的芡汁,汤汁浓郁奶白,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而在冬日傍晚,一碗热汤下肚,整个人仿佛被治愈了。
清蒸,则是最简单的做法。将淮山切段,上锅清蒸十五分钟,蘸蜂蜜或桂花酱吃,原汁原味,绵密香甜。老一辈人说,过去日子清苦的时候,蒸淮山蘸白糖就是待客的体面点心。现在日子滋润了,这种朴素的吃法反倒成了养生时尚。
新农人说,还有其他做法,譬如,将淮山磨成浆,和进面粉里,做成淮山面线、淮山米粉,滑溜爽口,营养加倍;或者制成淮山饼、淮山纤维酥,酥脆香甜,男女老少爱不释手。如今的淮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炖汤的配角,它正以各种姿态,走进千家万户。
去年,我收到一位南洋侨亲寄来的信。信封里除了贺卡,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儿时在祖厝门槛上端碗吃饭的模样。信中说:“少小离家,最想念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冬至那一碗母亲炖的淮山排骨汤。那味道,就是故乡。”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一根小小的淮山,承载的何止是滋味?它连着故土的地气,系着游子的心肠,也滋养着无数远行人的乡愁。
闽南山村的田埂上,淮山一茬又一茬,新农人们弯着腰,一锄一锄地翻土,年年相似,岁岁不同。他们把希望种进地里,待霜降过后,又将是一场丰收。
而我,只盼望着在每年丰收的季节,呼朋引伴,炖一锅淮山排骨汤,慢慢喝,泡上一壶香茗,慢慢品,然后闭目遐思,慢慢想,想这片土地的馈赠,想那些在远方惦念着这一口滋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