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耄耋之年的“90后”。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是那种典型的“多面手”。虽是执鞭杏坛的教书先生,一手粉笔字写得力透纸背,可动手能力却极强。家里铺砖砌墙、打造家具,从不假手他人。家里的日常维修,更是得心应手。那双握惯了粉笔的手,操起锯子、泥刀和螺丝刀,同样稳当得很。他身上总带着两种气息:粉笔灰的清冷和木屑的暖香。我那股喜欢鼓捣物件的脾气,便是自幼受了他这般耳濡目染。
那天,父亲的一位至交老友打来电话,与我商量:“你爸这年纪,出门一趟不容易,你给他弄个智能手机吧,教他用用聊天软件,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能常‘见’个面。”
起初,父亲是断然拒绝的。他瞅着那方寸屏幕,总摇头:“这玩意儿,比解几何题还难。”他摆着手,神情里带着一种被时代抛下的固执。其实,我早就帮他注册了一个聊天账号,头像特意选了张“松鹤延年”的照片,可那账号一直躺在好友列表里没派上用场。
劝说的日子像春雨般绵密。我和姐姐轮番上阵,母亲在一旁念叨老友们视频时的热闹。或许是抵不过软磨硬泡,某个黄昏,父亲终于松了口:“那就试试?”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湖,漾开我们满心的期待。
这一试,便成了我们家那段日子里艰难却也温馨的功课。
初学的日子满是磕绊,父亲连解锁都要摸索半天。他学得很慢,却透着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执着。我坐在他身边,像他当年教我写第一个毛笔字那样,一字一句地慢慢讲。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屏幕上悬停许久,才小心翼翼落下,点开聊天软件图标时,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
那阵子,父亲忙着加好友,忙得不亦乐乎。我把家里的老友、亲戚一个个帮他加上。他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兴奋地盯着屏幕。姐姐打电话来问父母在忙啥,我笑着说:“老头现在有几十个好友了,正忙着打招呼呢!”
话说“一世人两世孩童”,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父亲毕竟年事已高,记忆力大不如前。教他视频通话,他倒是很快就记住了,可一到按键,就状况百出。我费了不少功夫,好在他最终还是掌握了。当我第一次打通他的视频,屏幕上跳出我的脸时,父亲凑近屏幕,眯着眼,开心地说:“哎哟,这玩意儿就是好,通话还能看见人影儿。”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有光在闪动。他说,太方便了。
教会了视频,我以为万事大吉,谁知这只是开始。父亲虽然学会了,但有时会忘。常常是刚关掉屏幕,他就找不到软件图标在哪里了。我不厌其烦地教,他也不厌其烦地学。有时候我上班,妻子便接过教他的任务,父亲一遍遍地划拉着屏幕,有时手指头在玻璃上都磨出了汗渍,所幸父亲终于还是学会了独立拨打视频电话。
父亲看着屏幕里那个热闹的世界,眼睛瞪得大大的。可他总分不清“返回”和“退出”,常常误触把程序关了。他说:“我老了,记性不好,跟个筛子似的,漏得快。但既然学了,就要学会。”
慢慢地,奇迹发生了。父亲真的熟练起来了。他能自如地打开聊天软件,和亲戚朋友视频聊天。每当他成功拨通一个电话,都会像孩子得了奖状一样。
我把父亲拉进了“幸福之家”家庭聊天群。以前父亲看不到我们在群里的互动,这下他开心了。
有时我外出晚归,仍能看见父亲在微光中专注地滑动屏幕。这方寸屏幕,为他推开了通往新世界的窗。他笨拙地学习着,如同当年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崎岖的童年;而我们耐心地教着,恰似他曾经无数次俯身,擦净我作业本上的橡皮屑。
父亲学上网,学得笨拙,却学得执着。而我们教他的,不只是手机的使用方法,更是陪伴与耐心——犹如当年父亲不厌其烦地教小时候的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