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一个上午,细雨蒙蒙,薄雾漫过古镇巷陌。街巷的烟火气,也随着细雨放缓了脚步。我踏入一座平日不对外开放的红砖古厝,赴一场跨越近百年的建筑之约。
这栋20世纪30年代初落成的闽南“皇宫起”,没有张扬的气派,出砖入石的墙面、凌空舒展的燕尾脊、青草石与玉白石相映的精巧雕饰,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润沉静。步入石埕,名家墨宝次第呈现,整座院落满溢厚重的文史底蕴。而让我驻足的,是二进大门两侧的篆书楹联:“暂止飞鸟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短短十四字,不着一字写家,却写尽家园归意。飞鸟携雏暂栖檐下,是半生奔波后的片刻安歇;春燕衔泥频筑新巢,是奔赴前路的安稳归宿。这副楹联,既是宅主当年辗转半生、心系桑梓的心境写照,也藏着人间最朴素的温情。
本是寻访古迹,未曾想开门相迎的,竟是另一位久疏联络的友人的父母。原来,这是她的娘家。我与她平日交集不多,从未问过她的家世渊源。二老守护老宅,悉心照料院内草木,让古厝虽无市井喧嚣,却始终萦绕着人间暖意。随着主人穿行院落,静听他们讲述砖瓦承载的旧事,文脉浸润人心,愈发感佩这方宅院的厚重底蕴。
行至院门右侧,旧厢房已辟为清雅会客室。门口一盆幽兰恣意盛放,兰叶舒展,清芬袅袅。闲谈间,主人聊起趣事:这株兰花颇有灵性,长在院中露天时,无论风吹雨打,年年热烈绽放;一旦移入室内精心养护,反倒敛蕊闭芳,再不肯开了。
细品之下,恍觉这株兰花的脾性,恰似这家人的宿命。
那院外迎风怒放的,便是他们的女儿。她没有固守这方寸天井,而如兰花生于旷野,走出故里、扎根他乡。如今事业顺遂,家庭和美,一如春日之兰,不困于旧巢,自有广阔天地舒展芳华,恰好呼应了楹联中“频来语燕定新巢”的从容。
而那移入室内便甘愿沉默的,正是守宅的双亲。他们并非失去了绽放的能力,而是将根系深扎故土。就像那盆入室不花的兰,收敛了锋芒,却涵养了浩然清气。他们把所有的温柔与牵挂,化作了静静地目送与默默地守望。守着百年祖宅,不求儿女朝夕缠绕,只盼远行之人,如兰生幽谷,在他乡自在芬芳。
一副楹联,道尽人生奔波与心灵归宿;一兰内外,藏尽亲情牵挂与温柔成全。古厝静默伫立,雨滴悬于檐角。原来世间最好的亲情,并非牵绊与羁留,而是飞鸟有枝可栖,春燕有巢可安,彼此牵挂,各得其所。
归家后,我把这场偶遇发微信告知友人。她很快回复,先是一串“哈哈哈”的笑声表情,紧接着写道:“你竟然绕了一大圈——直接找我不就好了?”
屏幕微光里,我默然片刻,随即会心一笑。这一路看似绕远,远的哪里是路途,分明是人情的疏淡与久别后的隔阂。我原以为是在探访历史,却不料走近了故人;原以为读懂了楹联与兰花,却不料最终读懂了这一场关于“归途”的宿命。原来,最治愈的风景,往往就在这一大圈的兜兜转转之后。正如那株幽兰,无论开在旷野还是守在深宅,只要根脉相连,便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