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骑手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诗歌奖。一位外卖员写诗,写进了国家级文学奖的殿堂,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但真正打动人心的,并非一个“逆袭”的传奇,而是那些从车轮与汗水中生长出来的诗句本身。
《低处飞行》是王计兵的第三部诗集,收录139首诗歌,是他在送外卖期间实地采访140多位外卖小哥而写成的“劳动者之诗”。不同于以往诗集的是,王计兵在这部作品中不仅作为“卧底”探索外卖员真实生活的细节与情感的幽微处,更作为置身社会“低处”的普通一员,观察、书写和思考世界。全书分为三辑,从外卖员的奔波日常,到对父母亲人的思念眷恋,再到对生活的豁达感悟,层层铺展。
诗集的命名本身便是一种宣言。王计兵在同名诗作中写道:“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他解释说,不是每一对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鲲鹏十万里始终是极少数,更多的翅膀是麻雀、蝴蝶和蜜蜂们的。低处是一部分人的生活状态,但生活在低处的人也能飞行,飞行就是过日子的那股“劲儿”。这种“劲儿”,正是贯穿整部诗集的精神底色。
王计兵的诗歌最珍贵的品质,是那种与生活无缝连接的现场感。他的诗句“是从真切、厚重的生活里长出来的,每个字都透露着充沛的生命力”。他写外卖员“从三百六十行里/赶出一个新就业/从二十四节气里/赶出一个小哥节/赶时间的人,从一小时里/赶出六十一分钟/从争分夺秒里赶出一份温情”。这种将秒针与分针“铺在路上/像黑白有致的琴键”的意象,既精准又熨帖。或许只有真正在街头奔跑过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而他笔下那些具体的人,更让人无法无动于衷:有雨天翻车折断肋骨的中年外卖大叔,有为了给孩子赚奶粉钱奔波的“妈妈骑手”,有在店里搂着孩子睡着的疲惫老板娘。王计兵没有刻意渲染苦难,而是用质朴的语言让人们看到新就业群体内心柔软的一面——他们不仅是奔波的劳动者,也是有梦想、有温度的普通人。当他看到路边卖气球的女人因气球飞走而哭泣时,他写下:“轻也是一种重量/即使向上/有时也能压倒一个人”。这种对微小生命的深切凝视,让诗歌拥有了超越身份的普遍感染力。
当然,这部诗集也并非没有争议。有评论者指出,当汗水在工牌上结晶成盐粒这类意象高频复现时,苦难的独特性有被消解为程式化符号的风险。这种批评并非毫无道理,任何风格一旦成为标签,都可能面临自我重复的困境。但公允地说,《低处飞行》在延续诗人以往创作风格的同时,已呈现出“换位、转身的思辨色彩”。更重要的是,王计兵的写作从来不是为了展示苦难,而是“忠实写下那些努力奋斗的骑手背后的生活故事”。正如他所说:“写诗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就是把跑单路上撞见的温柔、心里的触动,随手记下来。”
王计兵的获奖,其意义或许超出了文学本身。鲁迅文学奖将诗歌奖授予一位外卖骑手,象征着“新大众文艺”逐渐走上中国文学舞台。越来越多的“素人”开始参与文学创作。矿山爆破工陈年喜在炸药箱上写诗,家政工范雨素写下自传体小说……他们与生活无缝衔接,对日常的磨砺与辛劳、希望与欢乐直抒胸臆。王计兵正是这股浪潮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学艺术的成长离不开人民的滋养,普通人也可以用文学艺术酿造生活、滋养人生。
《低处飞行》像一件“百衲衣”,一首首诗歌犹如烟火人生的一块块补丁,连缀在一起,为平凡的日子遮风挡雨。王计兵说,他希望以此抚慰读者内心,让人变得沉稳、平和、善于容纳。而读者获得的,远不止抚慰,还有一种确认:生活在低处的人,同样可以飞行;平凡的人生,同样有辽阔的长空。当无数普通人从“被叙述”走向“我书写”,当更多“低处飞行”的声音被听见,文学的星空便不再只属于少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