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建军节,记忆总被嘹亮的军号声唤醒。我二十岁那年在闽南某部当炊事兵,许多往事,便从一口大铁锅开始。
经数周的“耳闻目睹”,老班长认可了我,开始悉心地手把手教我,从最基础的洗刷刨切、生腌凉拌,到煎炸烹炒,从不藏私。特别是炒大锅菜要炒到七成熟的要领,他讲得最细:“菜炒七成熟,剩下三成靠菜自己的热气煨熟;炒青菜得用开水,油水一块儿下锅,才好吃;熬糖分三步,香葱要放三回,酸辣汤得有伏醋、明醋,吃起来才咸里有酸,酸里透着鲜,有酸味不卡喉。”他是我的班长,也是我厨艺的启蒙老师。
有一回,连队进行单兵技能考核验收。早饭过后,老班长把我拉到操作间,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满是期许与郑重之色:“今天全师来咱连开现场会,观摩临战训练,除了你和上士,全得出勤。”我点点头。
接着,他仔细交代了一番:中午就餐人员总共一百二十人。做六十斤米饭,四菜一汤,十二点十分准时开饭。比平时多一个菜——我默念着,也不知道班长听见没有。看一眼厨房的闹钟,快八点了。上士去买菜,最快也得十点回来。我先把米泡上:从储藏室称出六十斤大米,分装两竹筐,端到洗菜池边,开着带塑料管的水龙头,捏紧塑料管增压冲洗竹筐里的大米,直到筐底流出的水清澈透亮,这米才算洗透洗净。
中午的菜听着简单,却费功夫:甘蓝头炒猪头皮。20世纪80年代,连队里能吃上猪头皮,就算是改善伙食了。赶时间,我没等上士回来,先把库房里的甘蓝头削皮切片,足足装了四个行军铝菜盆。
九点半左右,我关上煤灶门,拿铁钎在炉箅上轻轻捅几下,开始烧水煮饭。连队那口大铁锅,得用竹笤帚才能刷洗干净,锅铲也比寻常人家的大上一号。灶里烧的是石煤,火势偏缓,因此灶膛特意砌成马鞍形,只为兜住热量、聚火保温。
水烧至沸腾,我把两筐泡好的米端到灶边,掀开锅盖,一把一把均匀撒进锅里。煮大锅米饭讲究火猛、水沸、米匀。两筐米下完,无需翻动,立刻盖紧锅盖。等到米汤咕嘟作响、快要顶起锅盖时,就压灭中间的明火,留四周火苗持续舔舐锅底。煮米必须专人值守,一步不能离开。一旦听见锅沿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水汽将尽、米饭即将焖熟的信号,便立刻打开灶门,用半湿煤渣封火止热。这套手法,十有八九能焖出一锅颗粒饱满的好米饭。
没想到那天中午,我加水偏少,米饭中间夹生。我心头一紧,却来不及慌乱,立刻重新泡上两筐米。四十分钟后,我按照标准步骤重新焖饭,这回特意多加了水量。封火之后,醇厚的米香渐渐弥漫开来。二十分钟后开盖起饭,米饭粒粒分明、熟度刚好,我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上士骑着双杠永久牌自行车驮回两大筐菜品,卸到储菜间,看见我独自一人在操作间围着灶台奔忙,便上前搭手帮忙。
十二点刚过,远处传来整齐的队伍口号声,由远及近。此时后厨这边,四菜一汤已然备好,米饭盛入大号饭桶,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就位。看着大家有序安静地用餐,老班长走到我身前,轻轻捶了捶我的胸口,笑着说道:“小窝头,明天你休息。”
那一年,我二十岁。
嘟……哒……嘟……哒……
熄灯号由远及近,传进炊事班。我躺在架子床上,忽然生出一阵后怕:中午那锅夹生饭若是彻底搞砸,我会不会挨批评?会不会被调走?思绪翻涌间,我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不会的。”我在被窝里暗自鼓劲,“下次一定能做好。”
“起床了,起床了。”是老班长轻柔的呼唤。我睁开眼,晨光漫过窗格子,天已然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