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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2日

青果落地时

□黄屹鸿

(CFP 图)

每到盛夏时节,我的脑海里常会浮现阿嬷坐在芒果树下的模样。记忆里,她手中的小刀轻轻游走,削去薄薄的果皮,甜香味随即在空气中弥漫开,果汁顺着她布满沟壑的指缝滴落,转眼间在竹篓里溅起星星点点的琥珀色光斑。

这棵芒果树的幼苗是父亲在溪边偶然寻得的,那年新厝刚落成,它便被栽种在大门口,如同一家人埋下的期许。起初,树苗经常被顽皮的孩子折去枝条,蔫头耷脑,渐渐没了生气。父亲只得从后山砍来一些竹子,将它们插在地上围成一圈密实的栅栏,这才将树苗保护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芒果树抽枝长叶,交错盘桓的枝条渐渐变得粗壮,最终长成了三层楼高的模样。邻居们路过仰头看一眼,还会夸赞一句:“老黄家的芒果树,都成了咱这里的‘路标’了。”

炎夏的骄阳下,芒果树撑开浓密的绿荫,为往来的人撑起一方清凉。以前每天劳作归来,家里人都喜欢坐在树下歇歇脚,年纪尚小的我也爱凑过去,听那些从十里八乡传来的奇闻轶事,仿佛跟着故事走遍了天涯。台风天,这棵树比院子里的花草更能抗风雨,好几次狂风呼啸着撕扯枝叶,它依旧倔强地挺立着,任凭枝条在风中狂舞,始终不肯低头。只是台风过境后,未成熟的青果落了一地,远远望去好像一块块破碎的翡翠,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三伏天过半,芒果树上的果实也黄透了,转眼间就“扑通扑通”地落在地上,引得路过的孩子们欢呼着争抢。我有时听见动静,会立马穿着拖鞋冲出门,当下惊得邻家小孩攥紧口袋,边跑边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对枝头硕果的留恋。不过阿公觉得光是拾地上的芒果不够过瘾,于是他找来一根油亮的竹竿,在它的一头绑上用铁丝做成的套圈,接着缝上一个绿网兜,一个简易的“摘果器”就做好了。扛着这个“神器”来到芒果树下,阿公先是抬头眯眼观察,接着举起竹竿轻轻一挑,芒果便稳稳落入网兜中,没过多久,我手里提的竹篮就装满了。若是摘的芒果太多,阿嬷会大方地将一部分送给邻居们尝鲜,见我有些舍不得,她还安慰说想吃再摘,芒果得趁新鲜才好吃。

日子在芒果树的花开花落间悄然溜走,曾经陪我摘果子的长辈也不在了。那年再举起那根竹竿,我努力学着记忆里阿公的样子“瞄准”树上的果实,可竹竿不听使唤,我一使劲,它就偏了方向,最后芒果没能掉进网兜里,反而砸在地上,瞬间溅起星星点点的甜浆。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阿公站在树下,他手里的竹竿稳稳移动,一颗颗芒果很快乖乖落入网兜。回过神来,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网兜在风中摇晃,耳边传来隔壁阿婆的声音:“囝仔,要帮忙不?”我听了摇摇头,鼻子却不由得发酸。

后来,推土机推倒了老厝,那方庭院也不见了,我在搬家前小心翼翼地挖出老树根旁萌发的幼苗,粗大的母树难以迁移,只能留在原地等待被清理。将树苗栽种在新家的花盆里,我一心盼着它能快些长大,可惜三年过去,幼苗依旧只有巴掌高。任凭我细心照料,始终难以拥有老树那般繁茂蓬勃的长势,而我再等不到满树沉甸甸的芒果,等不到阿公阿嬷在绿荫下等候我的身影,那些被时光碾碎的年轮,最终也只能化作心底绵长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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