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天,父亲放下拿了三十七个春秋的教鞭,回到老家。我帮他整理从学校搬回的旧物时,发现了一本奇特的笔记本。封面发黄,印着一朵牡丹花。笔记本边角卷起,我翻开,扉页上写着的名字里有个“勤”字,落款是“1992年——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我问他,这是谁?父亲正蹲着用旧布条擦一方砚台,头也没抬淡淡地说:“我的大名。”
我愣在原地,第一次知道,父亲还有一个名字含“勤”字。可户口本上分明不是这样的。
我问,哪里来的大名?他停下手,看了我一眼,说:“自己取的。那时候当代课老师,想提醒自己,后来一直自己用着。”
提醒什么?他没说,又低下头。那方砚台,在他手里越擦越亮。
那时,父亲的工资按生产队的工分算,教室在村中央的老榕树下,桌椅各式各样,黑板是旧木板刷了黑漆。他白天上课,放学后下地干活,夜里在煤油灯下批作业、备课。
那样的日子,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含“勤”字。是鼓励自己,要把勤奋与勤劳当作本分。他还写了四个字“业精于勤”,贴在房间的土墙上。
我忽然想起读小学时,教室墙上挂着两行字: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老师指着那个“勤”字说:“这是你们的本钱。”那时候以为,勤就是早早起、晚些睡;就是多做题,多读几遍课文;就是多帮家里干活。
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把饭粒吃干净;走路看着脚下;天冷了多穿一件。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里,藏着一段自己给自己许下的愿。
后来,他转正了,到镇上任教,评上高级教师,教过的学生,一茬又一茬。
那个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柜子深处。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好像也没丢掉。
那天之后,我常常想,一个人给自己取名字,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吧;是把那个字刻在心里,当作一辈子的提醒?
2009年秋天,我到山脚下的一所中学当校长。村里人在学校门口迎我,搓着手,憨憨地笑,说:“你们城里人聪明。”我说:“你们呢?”他们说:“山里人,就会个勤。”
在山中,我看他们天不亮就起来,看他们挑着担子走十几里山路去赶集,看他们从田野回来后还在家门口劈柴、喂鸡、编竹筐。那个“勤”字,不在墙上,在他们手上、脚上、脊梁上。
望着山中的峰峦、云雾,听山风穿过林梢,我又想起父亲给自己取含“勤”字的名。原来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渴望像山里人一样,把勤当作本分,不问收获,只问耕耘。
2015年8月底,我调至另一所学校。大门内侧有一棵老树,就在树下放了一块大石头,像一艘扬帆起航的船。负责德育的年轻老师建议只刻一个字,明了、简单,能直入人心。问我刻什么,他说他想不出。我脑海瞬间跳出一个“勤”。
我特意选了篆体。篆书的“勤”有筋有骨,左半边是“堇”,像一个人顶着重物,右半边是“力”,是使力气。合起来,就是一个人,一直在用力,一直在扛着。石头后面,是一面墙。请人做了“百勤图”——一百个“勤”字。
后来,在一次班会课上,我跟同学们说,勤就是每天动手、动口、动脚、动脑。同学们听得认真。教室里静静的,窗外的樟树叶子落着,一片,两片……有一个小女生举手,说:“老师,勤就是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做人,对不对?”我说:“对。”
五年前,父亲走了,用一生光阴认认真真地落笔写“勤”字。那本旧的笔记本,如今在我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