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童年时，我经常与同伴下田捕鲫鱼、捞田虾，有时还捉到螃蟹、泥鳅、鳝鱼、田蚌等小东西，要是机缘巧合，在田垄最顶头的四五丘冷水田里，还会捞到几条五彩斑斓的冰斑鱼。

冰斑鱼比较罕见，偶然在冷水泉里才能发现几条。鳞片各异，有的是腹部银青色，背脊搭配四五条黑色横纹；有的腹部鲜红，眼周有红色斑纹；有的背鳍、腹鳍呈现橙红色或黄色。我们那一带经常发现背部紫色和金黄色交织，腹部为白色的冰斑鱼，可能是一种珍稀的品种。它们像热带鱼一般鲜艳美丽，在阳光照射下，会变幻出瑰丽的光彩。冰斑鱼在游动时，身上的白色、黑色、紫色、红色、黄色等条纹随水流波动，交错晃动，斑驳闪光，显得活泼可爱又不失野趣。

老家大小山峰之间溪涧交错，沟壑纵横。无论沟、垵、垅，人们只要溯着水流往上走，走到尽头一带总会看见出水口。水源往往掩藏在一大块岩石下，有的出自一棵苍老的阔叶树根部，有的隐蔽于塌陷的坑坑洼洼处。水源头的泉水清冽，冰冰凉凉，长年累月汩汩地流淌，形成一泓泓的冷水泉。当你赶路口渴了，干活辛苦了，翻园挖地累了，坐下来，喝上几口冰冰甜甜的山泉水，再静心观望一会儿，或许就能看见几条冰斑鱼游动，你会感受到身居山中独有的惬意与乐趣。

人们来了，脚步声并没有惊动泉中的冰斑鱼，它们不惧人声鼎沸。这些小生灵在泉眼涌流处自由自在地游弋，怡然自得，逆流轻摆，尾鳍微颤间搅起细碎的银光。它们与黄褐色的四脚鱼为伍，与灰白色的山雀为邻，与穿山甲窃窃私语；它们认识绿色的苔藓和攀爬的石斛，读懂深山的寂静和呼啸的山风；它们遽尔相逢于意外，偶尔邂逅于突兀，瞬间消失于无形……

冰斑鱼原生于福建、广东、台湾等地的溪流、稻田中，适应力强且性情温和。记得童年时，我经常与它们会面。后来农田频繁喷洒农药，冰斑鱼日渐稀少，几乎绝迹，没想到如今再度相逢。

一家人回乡度假。一日闲来无事，我带着小孙儿走了一段山路，去查看家用山泉水的源头，忽然发现水坑里有冰斑鱼的光晕晃动，尾鳍划开水波，鳞片在斜照的冬阳下漾起细碎涟漪，倏忽一闪，没入石缝中。小孙儿凝神望着水面，我连忙蹲下身，伸手朝水中飞快一捞，捉住一条，随即扯下旁边一张山芋叶，卷成尖尖的小叶筒，把鱼放入，递给孙儿。我再次俯身，又捞起一条，再三叮嘱孙儿：“小心，不能让鱼受伤。”孙儿小心翼翼捧着叶筒，我们快步赶回住处，寻来一只广口玻璃瓶，轻轻将冰斑鱼放进去，注入澄澈的山泉水。看着冰斑鱼在瓶中自在游动，鳞片闪烁细碎金光，爷孙俩满心欢喜。

夜里，明亮的电灯下，紫金色的鱼鳞在瓶中折射出细密光芒，鱼儿嘴巴一张一翕，仿佛在吸纳故乡的灵气。我与孙儿围着两条冰斑鱼畅谈，久久难以入眠。

结束度假时光，我说服孙儿把鱼儿放回山泉。临别之际，孙儿对着鱼儿低声说着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