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时,故乡闽南小镇是个通衢要道,过往的牛车、马车、脚踏车很多。小镇上的修理铺也多。这不,在大路旁的池塘边上,就竖着一个拴马柱,这里有个专门给马儿上掌的露天铺,它的外观呈两个“门”字形,像一个大号的“双杠”。要给马蹄钉上铁掌,就得先把马固定在“双杠”里。钉马掌师傅姓钟,畲族人。他穿着一件帆布围裙,木箱里的工具,有锤子、锤垫、铁钳、刨刀、凿子和好几条粗大的绳子等。
做这种生意是时有时无的。钟师傅闲下来时,就从箱底掏出一个木制象棋棋盘,和人对弈起来。他的这份闲适,倒有些闲云野鹤的范儿,我很是喜欢他的这点劲头。等待的时光,用娱乐来打发,那是最好的。
偶尔,生意上门。钟师傅叫人顶替他下棋,把棋摊挪移到附近一棵大树下。他把马从马主人手上牵过来,伸手摩挲马的鬃毛,再撩开马嘴看看它的齿口。那马看见缰绳握在陌生人手里,眼神有些惊恐,“咴咴”叫唤着。马的主人拍拍马的屁股,示意马儿不必惊慌。钟师傅这套动作,是在端详马匹,摸清马的性情与年龄。
开始干活了。钟师傅用两条长绳把马半悬吊在“双杠”里,那马一慌便嘶叫、扭动,不停地尥蹶子,还疑惑不解甚至带着怨恚望向主人,而马主人在一旁充当帮手。钟师傅对马的激烈反应不理不睬,用力抬起一只马腿,搁在弓步形态的膝盖上,拿铁钳卸下马蹄上已经磨损、厚薄不一的旧铁掌。拔、敲、摇,几个动作轮番用上,马儿随之不住咴鸣。而后,钟师傅拿布擦拭马蹄,取一块新铁掌贴上去比划尺寸。大小合适,他便拿起刨刀,削去马蹄厚薄不均的硬茧。这个环节最为难熬,马儿受不了这番折腾,不住扭头、摆尾、踢腿,目光直直望向主人,仿佛满是末日来临般的恐惧。钟师傅不为所动,一下一下稳稳削茧。等到削得差不多,他撮起三四根铁钉含在嘴里,拽起马腿搁在锤垫上,挥锤猛敲,铁钉便一根根嵌入马蹄。这期间,马的主人一手攥住辔头,一手捂住马眼,一来稳住马匹,二来予以安抚。马与人之间的交流,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马有四蹄,通常全都要安上新铁掌。更换过程里,马匹自然恐惧又恼怒,它哪里懂得,钉马掌师傅是要为它穿上新“鞋子”。马踢蹬在所难免。听说钟师傅胯部曾被马匹狠狠踢中,痛得几乎晕厥。看着他奋力钉入铁钉,我总暗自担心钉子会不会扎透蹄底伤到嫩肉。倘若真的戳伤,招致马匹踢踹,一来是自己操作有所闪失,二来也像是马匹直接的报复,情理上都说得通。
给马钉好铁掌,钟师傅收拾妥当工具,又接着回去下棋。他的一日时光,就在一动一静之间来回转换。他身旁总围着不少乡亲,吸引众多围观人流,算得上我们小镇上一位“公众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