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小山丛竹书院,蝉鸣声中,一群年轻人正低头翻看手中的笔记。两天前,他们坐进诚正堂时,泉州是家门口的风景;两天后,当他们起身离开,这座古城已经变成了一本刚刚被翻开的厚重书本。至此,小山乡土教育系列——大学前乡土文化研习班第三期、第四期先后落幕,百余名即将奔赴全国高校的泉州学子,完成了远行前重要的一课:重新认识自己的家乡。□融媒体记者 宋尧
来自泉州,更应深度了解泉州
对于这群在泉州生活了十余年的年轻人来说,家乡是一串熟悉的符号:中山路的骑楼、开元寺的塔影、姜母鸭的热气。但在这些日常图景的背后,泉州究竟是怎样一座城市,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认真打量。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原馆长、研究员,《海交史研究》副主编丁毓玲带来的《我们的家乡曾经是东方第一大港》讲座,让许多学员第一次认识到,脚下这片土地在世界历史中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学员刘慧萍说,过去对泉州的认知“大多停留在网红景点、特色美食”,听完讲座才明白,“泉州不只是一座旅游古城,宋元时期便是世界级商贸枢纽,深度参与早期全球化进程”。
中央民族大学教授陈进国的《半城烟火半城仙:泉州的境与香》则让学员们重新审视泉州人的精神世界。学员江诗晗坦言,她过去总觉得老家的祭祀和拜拜不过是“上一辈的习惯”,但陈教授的讲座让她第一次从学术角度理解了这些民俗背后的逻辑。她意识到,“泉州的庙宇信仰不是封建迷信的遗留,而是泉州人自信之所在,是远乡人记忆之寄托”。
学员蔡霖贤记住了一个细节:陈教授分析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格局如何塑造了不同的宗族和方言,这是“半城烟火”;而海外贸易带来的多元文化交融,则聚拢了来自不同文明的信仰,成就了“半城仙”。北京大学研究生陈晓书在读书会上分享的蟳埔田野调查更让他印象深刻——顺济宫供奉三尊妈祖,源于古时村民反抗邻村欺辱的历史记忆。“原来,这份信仰不光是神明崇拜,更是泉州人对公平与平安的朴素向往。”
课堂上的提问则显示出研习班正在激活一种更可贵的自觉。有人追问,泉州真正区别于其他历史文化名城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有人探讨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之间的平衡难题。他们不再满足于“是什么”,开始追问“为什么”和“意味着什么”。
脚下的路,连着千年的海
研习班的另一个重头戏,是把学员们带出课堂,带到历史的现场。
九日山是其中的重要一站。蔡霖贤9岁时曾在这里参加过夏令营,记忆中的九日山就是“打坐练武功的地方”,和书本里说的“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始终对不上号。直到这次,古城讲解员杨成龙带着他们一块一块辨认摩崖石刻,他看到了南宋泉州知府颜颐仲与市舶司主管刘克逊为南洋返航商船祈求顺风的题刻,也看到了199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丝考察团留下的多国专家集体题名。他终于把小时候的困惑解开了:“脚下的土地曾经深度参与早期全球化,我们还可以站在历史名人的肩膀上,从石刻文字中读懂本土海洋历史。”
王顺兴侨批馆里,泛黄的信纸让学员们触摸到了另一种泉州精神。学员傅周伍说,走进侨批馆之前,“泉州人”三个字对他来说,就是土生土长、守着古城烟火的本地人。但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家书彻底改变了他的理解。他看到一代代泉州人如何从这座大港出发,下南洋、赴港澳,即便远隔万里仍省吃俭用用侨批寄钱养家。“我们是天生走向海洋、连通世界的群体,”他写道,“‘我是泉州人’代表的是刻在血脉里的开拓、重情重义、跨海联结世界的底气。”
李贽纪念馆则让学员们经历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学员刘奕虹走进纪念馆时,心里带着一个旧印象——被群山环抱的刺桐古城,理应是思想保守、安于一隅的。但李贽的一生给了她截然相反的答案,这位从泉州走出去的明代思想家,以“童心说”对抗陈规礼教,一生追求本真与独立判断。站在他的故居里,刘奕虹忽然读懂了:“泉州的山并未锁住人的念头,反而让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目光穿透层峦叠嶂,越过无垠大海,望见了更远的天地。”她说,从此再说“我是泉州人”,便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归属,更意味着一种“敢在众声喧哗中保持清醒的骨气”。
从此,故乡就是远行的底气
3天的研习,在青年学子们心中留下了一份方向感。
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院长、教授张侃在讲座中为学员梳理了明清时期泉州与澳门之间的商业网络。蔡霖贤从中找到了与家族记忆的连接点。他想起每年春节都有港澳亲戚回乡送礼,过去只当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听完课才明白,“泉州人在历史上世代有人下南洋、跑澳门,宗族亲戚互相提携出海,这本身就是泉州的社会基础”。录取于龙岩学院美术学系的他,现在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用画笔记录闽南民间的仪式展演,“通过画作向他人诉说泉州故事”。
傅周伍的收获同样落到了行动层面。他说,进入大学后会主动以泉州海洋文明、华侨文化为主题做分享。热爱摄影的刘奕虹则打算用镜头记录“泉州藏在街巷的烟火与沉厚的文化记忆”,并且“自豪地告诉每一位舍友和同学——我来自泉州,那是一座不仅有美食,更有灵魂深度的城市”。
学员陈书娴从一张课堂图片里读出了泉州最独特的精神密码。图片上一个基督教的神像被放进佛教佛堂错拜了多年,被发现后,人们没有纠正,而是继续拜下去。她说,泉州人的精神不只是爱拼敢赢,“更有一种包容和包容背后的达观——不因为是异教而排斥,而是回馈一种‘这个神保佑了我’的理解”。她认为,泉州最值得被世界看见的,正是这种“不是本土主义,而是广泛的世界性”。
从宋元“东方第一大港”到今日“世遗之城”,泉州的文脉从不曾中断。而这100多名年轻人离开家乡时,行囊里比录取通知书更重的,是一份看得见来处、也望得见去处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