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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4日

重建时间与生命

□绿 萍

《深山已晚》傅菲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傅菲的《深山已晚》记录了他客居武夷山北部余脉荣华山一年多的山居生活。这不仅仅是一本散文集,更是一部探讨时间、探讨人如何在大自然中重新安放自我的心灵记录。

全书是一部按季节时序编排的“山居日历”,从三十六个篇目可以窥见这是一部以自然季节时序为轴的作品:《雷雨春夜》《露从今夜白》《第一场冬雨》《冰》《大雪已至》……纷繁的都市生活,把忙碌的现代人的生活切割成以小时甚至是分钟计量的碎片——时间成了效率的尺度,焦虑成为生活的常态。相比之下,从城市来到山中的傅菲,过上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没有日期的概念,也不知道星期几,也不关心星期几,也不问几点钟。我所关心的日期,是节气。”(《在鸟声中醒来》)在山里,他以露水的凝结、鸟儿的啼鸣、月光的移动来感知四季的变化和生活的节律。这种山居实践,对“效率至上”的现代价值观提出了温和而坚定的挑战。因此,这部散文集不仅仅是对山居生活的真实记录,更是一部探讨自然如何疗愈精神的心灵修复史。

作者的山居生活不仅是时间的重构,更是一种对自然的深度凝视。他在山中目睹和感受了完整的四季更替——春种秋收,夏雨冬雪,朝晖夕照、风雪霁霭、草木枯荣,万物各按其时,各行其道。他写《空山》,细致地记录了山中的珍禽野兽和草木;写《一截江面》,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上各种鱼和鸟的特征,并准确地描写它们的生活习性和生存状态。作为诗人的他,行文的笔调自带诗意,语言凝练隽永,画面感极强,与全书的意境和谐地融为一体,创生出独属于傅菲式的山野风貌图。

作者不仅尽情地感受自然,还时常从自然的衰败中感悟生命的短暂与易逝。在《荒木寂然腐熟》的结尾,他打破了死亡即终结的俗世之见——老树枯朽并非湮灭,而是生命形式的转换,在分解中孕育新生。他静观自然轮回,从中生出对生死万物深切的敬畏之心。当老张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过两年,这个院子会更美,种下去的草木也更多”(《收拾一个院子》),傅菲对此的回应是“再美的庭院也会荒废,花会谢,冬天会来,人会走。”他的生死观既有古典的美感,又具有现代的哲思,深沉却不消极。通过这样的书写,他重构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让读者重新思考人在自然中究竟应当占据什么样的位置,人对于自身的生命个体又该有什么样的认知。

与梭罗在瓦尔登湖的刻意独居不同,傅菲在深山中,没有切断与世人的交流,而是与乡民们自然地交流,分享不同的生活经验与生命体验:扎竹器的老梁、滩头的养蜂人、既会木工也会泥工的老张,甚至是偶遇的外来裸泳的工人。《月光光,照四方》中,他听社戏、喝米酒,夜行回宿舍时亮开嗓子唱起民谣。这样的荣华山,不只是傅菲一个人的深山,更是人与人的深山。傅菲在自然怀抱中的书写和记录,让我们重新理解人与人的关系。正如他在后记中坦言:“我承认,我是一个热爱孤独的人,崇尚自然。深山,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处。热爱深山,不是避世遗立,而是问道自然的法则,尊重生命自然的伦理。”

《深山已晚》一书让我们看到,山居不只是一种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返乡。当作者在荣华山中看云、听雨、种菜、读书,他其实在做一件对现代人而言至关重要的事——在自然的时序里,重新学习如何完整地活着,与草木同荣枯,与山河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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