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基本判断:关注当代文学的人,必定读过舒晋瑜的书。她的《说吧,从头说起》《深度对话茅奖作家》《深度对话鲁奖作家》《风骨:当代学人的追忆与思索》等,曾先后“占领”我的枕边位置,有的书我至少通读过两遍。在她这些鲜活的著作引领下,我对当代文学与当代作家有了总体把握。
现在,我又读到了舒晋瑜的新书《从夹缝到通途:深度对话70后作家》。书中写了18位70后作家,我差不多见过其中的半数,且收藏有他们的签名本,所以读来更觉亲切。
当代文坛的代际书写中,70后作家是最特殊、最易被忽略的中坚群体。相较于50后、60后作家亲历时代巨变、拥有鲜明的集体创作底色,80后、90后作家直面新媒体时代、自带年轻化创作标签,70后作家的文学之路自始至终充满两难。他们前承先锋文学的余温,后接网络文学的浪潮,夹在喧嚣的时代缝隙里,默默完成着文学的传承与革新。这便是书名中“夹缝”与“通途”的出处。
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在为此书作序时说:“70后作家队伍很庞大,我很关心晋瑜选择哪些作家进入这部访谈录,她的标准是什么。”
这本书厚达508页,但结构清晰明了,即每人单独一篇,每篇由访谈对象简介、作家档案、采访手记和对话实录四部分组成。我翻开书先找熟悉的人物看,确信作者对笔下作家的把握很准确。她这样写黄咏梅:“短发,圆脸,细长的眼睛,一笑,右颊上深深的酒窝就溢出了欢乐。”我和黄咏梅等曾一起去台北参加文化交流活动,对她的长裙和酒窝印象深刻。我是在福鼎的一次文学活动中认识王十月的,对他由一个打工人成长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深感佩服,这次在舒晋瑜的采访手记中读到王十月的这段话,加深了我对他的认识:“我很笃定地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作家,想写什么样的作品,不会被别人的观点左右,也不再为艺术而艺术,而是把文学作为我和这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我更看重的,是我说出了什么,发现了什么。而这一选择,日益坚定,并成了我的文学信仰。”我也是一名写作者,王十月的话给了我醍醐灌顶般的启示。
这便是《从夹缝到通途:深度对话70后作家》一书的力量。这部访谈录跳出单一作品解读的局限,以真诚的对话为载体,描摹出一代作家的精神图谱,记录了他们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索、突围,最终开辟文学通途的轨迹,为当代文学史留存了一份鲜活、厚重的珍贵档案。书中多位作家在对话中都坦诚提及早年的创作迷茫:坚守文学纯粹,便可能远离市场、无人问津;迎合大众潮流,又会背离文学初心、消解创作本心。但这些有理想、有追求的70后作家,最终从“夹缝”中突围出来,踏上了文学的“通途”。书中18位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无一不是在漫长的寂寞创作中,完成了自我突围与文学成长。书中第一个亮相的李浩说,他在小学的时候就试图写过一些“很不像样的文字”,向《少年报》一类的报纸投稿,当然是石沉大海;中学的时候开始写诗,同样没有发表出来;后来开始写小说,一年写十余篇,发表一两篇,最终坚持了下来,直到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作品发表才真正顺畅起来。
读舒晋瑜的文学访谈录,最佩服她对笔下作家作品的熟悉程度。正如有人点评,不用怀疑舒晋瑜巨大而精深的阅读量,翻开任何一篇对话,你能发现她大量阅读作家不同时期的作品。我甚至觉得,她对某些作家的早期作品,或许比作者自己记得还牢。这是长期坚持不懈阅读积累起来的真功夫。正因如此,她的提问才精准深刻,既熟悉每位作家的创作轨迹、代表作品与创作短板,又能精准触碰当代文学发展的核心议题。整场对话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平等的交流、真诚的探讨,让每位作家的创作理念、人生阅历、思想蜕变等都得以完整呈现。可以说,18位作家的独立对话,拼接起来便是一幅70后作家群像,为当代文学研究提供了翔实、鲜活的一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