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父亲的眼睛会永远明亮，可以看尽世间所有景色，从未想过岁月会在不知不觉间，让他眼里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父亲变了，以前做事麻利的他，现在经常对着眼前的事物出神，偶尔还会认错东西、看错时间。尤其是在看书、读报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将手臂伸直，把书报拿远了再看。查看手机上收到的信息，他的眼睛还经常眯起来，有时看两三行就得停下来，揉一揉眼皮再继续看，即使我帮忙把手机的字体调大，他依旧看得很费劲。可当我指出他的视力问题，提出带他去医院检查，再配一副合适的眼镜，父亲却总是连声拒绝，只说没必要浪费钱，拿放大镜对付一下也能看清书报上的文字。

上周末回家，我陪父亲去公园散步，正巧路过一间新开的眼镜店，我连忙劝他进店简单检查一下视力。在我软磨硬泡下，父亲总算答应配一副眼镜试试。陪着他验光、测瞳距，又试戴了几副眼镜框，熟悉的场景也让我感觉好像回到小时候，记得那时的父亲也是这样耐心地问我戴上眼镜的感觉。

那是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由于用眼不当，我患上了近视。感觉黑板上的字越来越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也变得很模糊，我只能经常眯着眼睛看东西，父亲发现后二话不说，赶紧带我去医院检查了视力，又马不停蹄去店里配眼镜。

那天在眼镜店，父亲反复嘱咐店员仔细核对度数，生怕出现差错而影响我的视力。挑选镜框时，父亲格外认真，他耐心帮我对比款式，不时拿起我选中的镜框放在手里掂一掂，接着又检查了镜框的松紧、材质和做工，确认是否结实耐用。我打趣他太较真，父亲却说眼镜要天天戴，不可以将就，合适最重要。

戴上眼镜，我眼前的世界总算变得清晰明亮起来，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能看清了，近处远处的景物也不再像被一层雾气遮挡。担心我的眼睛度数继续上涨，父亲开始督促我端正写作业的姿势，平时还会控制我看书和看电视的时间。周末一有空，他就陪我去户外走走，远眺放松眼睛。时间一长，我的近视度数增长速度变慢了，即使是在课业繁重的高三，也没有出现视力大幅度加深的情况。

思绪回笼，我凑近帮父亲调整眼镜佩戴的位置，这才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又悄悄冒出不少白发，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直了。原来，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照亮前路的人，现在也需要靠一副老花镜才能够看清眼前的东西。

那天，父亲戴上眼镜，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听他轻声说了一句“清楚多了”，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一副眼镜不过是普通的物件，却悄悄调换了我和父亲之间的位置，从前，他带我配眼镜、保护视力，让我可以看清楚前方的路，如今，父亲慢慢老去，视力逐渐衰退，反倒愈加需要我的细心照顾和耐心陪伴。我想自己今后也该多抽一些时间回家，多留意父亲身体上的变化，多耐心包容他老去后的迟钝与笨拙，也学会用心接住岁月赋予我的责任，就像当年父亲照料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