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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6日

他们都没声张

□李连春

热是扑面而来的,榕树荫下站一会儿,蝉声往耳朵里灌,空气闷得发黏。

那顿饭约在傍晚。包间里空调开得足,窗上凝着水雾。几位毕业的学生陆续到齐,一桌人挤着,闹哄哄的。有人是下班直接来的。我看着他们,感慨一晃这么多年了。

其中一人,我印象最深。工作两年嫌薪资低,一拍桌子辞了职,跑去做生意。折腾几年,见了市场的起落,也掂明白了安稳的分量,今年凭本事,重新考回体制内。他有把自己打碎、再重来一遍的底气。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银行行长。我以为他会在金融这条道上稳稳当当走到底,结果他轻描淡写:“接下去要转行了。”原来他去年悄悄考过律师资格证,今年参加公考。学的是金融,心里揣的却是法律。这个岁数,旁人觉得该求稳,他偏一次次把自己归零。桌上有人惊叹“太顺了吧”,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他们当年在教室里,是不是也这样不声不响地使劲?成年人的跨界,哪一件容易?那些云淡风轻,全是熬出来的。

最不起眼的那个,坐在角落,不大说话。散席前才憨憨地补了一句:“我正备考教资,想试试能不能进学校。”一桌人举杯敬他,他脸红了。

那晚我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步调里,悄悄拱土,悄悄往上长。不声张,不喧哗,闷着头,一寸一寸地前行。

过了几天,打电话给在邻市的学生——好几年前就说要去看他,总没成行。那头接起来,声音带着笑:“老师,我去年考进省厅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坐了好久。天色暗下来,一阵雷雨“唰”地洗过,来得快,停得也快。雨后空气透亮,风拂到脸上,温温热热,带着泥土气,心里忽然又满又静。

他们离开校园好多年了,没人催,没人管,从没歇下脚。倒是眼前教室里这些孩子,正好的年纪、大把的光阴,偏偏少了那股劲。日子太舒服,人就懒洋洋地往下出溜。两下比着看,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

第二天早读,抽五分钟,把这些哥哥姐姐的事讲给班里学生听。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讲事。讲讲行长怎么偷着考了律师证,讲教官怎么闷声备考。教室里安安静静,我扫了一眼,有孩子悄悄把趴着的脑袋抬了起来。

教书这么些年,我也闲不住。年轻时怕在台面上说话,一上台双手没处放,背好的词忘个精光。越怕越躲,越躲越怕,后来一咬牙,参加朗诵比赛。头几回站台上,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一下台就忘了念了什么。有一回念到一半,脑子空白了三秒,台下有笑声,硬是咽了口唾沫接了下去。一次、两次、三次,慢慢就稳了。声音不抖了,眼睛敢看人了,那个缩在壳里的自己,一寸一寸站直了。奖状也拿过几张,名次早记不清了。一直记得的,是把自己从胆怯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过程。

这些年闲暇时间,还学了南音,练了琵琶。手指笨,慢慢磨,也能弹出整首曲子了。不为别的,就觉得人活着得有一团活气,心才不会荒芜。

前几天听讲座,主讲人说:“人生就是一场折腾。”我一愣,随即想,“折腾”二字,若是不声张的那种,倒也可以是褒义。

人这辈子,最可贵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安稳。是到了什么岁数,还愿意学,敢好奇,舍得把自己归零。

那些曾经的学生,用他们的步子提醒了我。我也想把这束光,递给现在的孩子。

这天气,热得真快。楼下的三角梅开得不管不顾,一串串往上蹿。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人大概也是这样——在土里,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像那晚的他们,没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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