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立秋日,每年为了迎接这个节气,阿公都会坐在那方茶盘边沏一壶好茶,让家里人都来尝尝。用他的话说是因为这个时节的暑气未消散,不必急于吃大鱼大肉进补,喝茶反而能消解残留的暑热,利于润一润被盛夏耗损的脾胃。
阿公的茶盘用了十多年,原本锃亮的木头表面已经变得暗沉,它的四角被磨得圆润光滑,盘心的凹陷处还积着深褐色的茶渍。茶盘上常年放着一套茶具:一把壶肚圆润的朱泥小壶配着几只白瓷杯,旁边还摆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小沙弥茶宠。
夏日午后的日头太烈,阿公不急着出门劳作,便坐在茶盘旁,悠闲地享受品茗时光。此时阳光穿过天井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板洒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缝里欢快飞舞。阿公就坐在这片光晕中,开始他行云流水般的泡茶“表演”。滚水倒入壶中,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老花镜,墨绿的颗粒在壶里舒展沉浮,不时传来沙沙的轻响,小时候的我还一度认为这是茶叶才会发出的声音。
立秋泡茶时,阿公更讲究“仪式感”。将第一泡茶汤倒入杯中,他并不急着喝,而是拿起小壶,将橙黄透亮的茶汤均匀地淋在茶宠身上,等茶水浸润陶土散发的香气散开,他才继续沏第二泡茶。比起第一泡茶,再次注入杯中的茶汤味道变得更浓郁了,茶香还“霸道”地弥漫开,不停地往鼻腔里钻。
“来,喝杯茶。”只要立秋这天在家,早上一走出房间,我就能听见阿公的招呼声。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我将它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再小心地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汤转眼间滑过舌尖,初尝是清晰的微苦,紧接着,一股奇妙的甘甜便从舌根处汹涌泛上来,迅速占领了整个口腔,喉间一片润泽。那滋味正如卢仝在诗中形容的“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犹如山涧清泉裹挟着阳光的气息直冲至肺腑。
记得我以前喝茶,总是性子急躁,每次端起杯子,立马大喝一口,一不留神就被茶汤烫得龇牙咧嘴。后来听阿公讲喝茶得少急多缓,小口慢啜,我这才试着沉下心,学着慢慢感受茶水在口中的变化,渐渐也能品出茶的回甘。
往往茶过三巡,一家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长辈们时而聊起家长里短,时而讨论秋收的安排。大家的说话声不大,伴着壶中水沸的“咕嘟”声、茶杯轻碰的脆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构成了一曲安稳悠长的小调。小小的茶杯在大人孩子的手中传递,琥珀色的茶汤续了又续,滋味由浓转淡,时光也在这氤氲的茶香与絮絮乡音里,变得悠长、绵软。
这几年,我在外求学,一头扎进高楼大厦的怀抱,有时想家了,我会翻出从家里带来的简易茶具,然后学着阿公的模样泡茶品茗。可每次茶汤入口,我总觉得缺了点滋味,有一次跟父亲提起这事,他笑着说:“你这是想家了。”说完又打趣说估计得用上阿公的那套旧茶具,才能让我尝到熟悉的那抹味道。
父亲的玩笑话,我觉得不无道理,毕竟茶味一半来自茶叶,一半来自周遭的人与氛围。就像阿公沏的那杯立秋茶,茶汤的微苦与回甘在口中散开,时光也像按下了倒退键,让我能重回与家人朝夕相伴的岁月。我想只要茶汤还在倾注,那独属于老厝的、带着烟火与茶香的光阴,也就不会真正散去,总能在某个瞬间把我拉回旧日的场景。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