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酷热难耐,生活烟火之中,总有一些朴素动人的身影,赏心,也悦目。
那一天,天还未全亮,一阵阵清亮的钢筋落地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起身走出家门,三名钢筋工映入眼帘——隔壁邻居石头房翻建的施工现场,他们行走在刚钉好木板的屋顶。粗衣布裤,腰身束得紧紧的,一侧别着手机袋,一侧挂工具盒,头戴如火一般艳红的安全帽,脚蹬暗灰色工鞋,一红一暗,在晨光里格外亮眼。
“慢一点儿,别碰着柱子。”一名穿褐色上衣的钢筋工站在楼顶边沿,探身一把接住工友递上来的钢筋,粗重的喘息声声可闻。尽管戴着手套,宽大的手掌依旧被磨得灼痛,他不由得咬紧牙关,稍稍缓了片刻。这处房屋巷道狭窄,吊车无法驶入,全靠人力将沉重的钢筋搬运上屋顶。在这里,他们硬朗的身躯如同上紧发条的传送带,前递后接,往复不停。他跟我说,趁还能干活,多打拼几年,这便是他朴素的生存之道。
一名身形瘦高的钢筋工肩头扛着十多米长的钢筋,钢筋随着脚步,不住晃悠。“想多挣点钱,以后成家立业。”回答我的问询时,他脸庞通红,眉宇间掩不住几分青涩腼腆。走到屋顶东侧的凹槽处,他俯身放下肩头的钢筋,拭去额头的汗水,脱去汗衫,黝黑结实的身躯袒露在烈日之下,一弯腰,浸满汗水的腰背油光发亮。摆、调、穿、挑、勾、拧、紧……整套绑扎钢筋的动作,如慈母穿针引线一般流畅。抬眼望向天空,天蓝得澄澈明净,几缕白云舒展身姿,悠然飘荡。“天这么热,不穿衣裳容易晒出水泡。”我忍不住出言叮嘱。
“皮糙肉厚,晒惯了,不怕。”他不假思索地应答,目光专注而坚毅。这句风趣的答话,让我不由得多打量他几分。片刻之后,他缓缓站直腰身,舒展一下筋骨,说道:“不少人一辈子才盖一回房子,钢筋绑得不牢,是要出人命的,咱们万万马虎不得。”他依旧不太放心,眯起被汗水浸染的双眼仔细检视,容不得半点瑕疵。一旁的房主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一根根钢筋排布齐整,筋骨相连,铺放在板面、卧于凹槽之中,静静等候混凝土浇筑。
“想在这里长久安家吗?”我问他。“孩子们都在这边读书,谁不想呢。”他摘下帽子扇了扇风,随即又蹲下身,在屋顶这片特殊的“田地”上,敏捷地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百余平方米的施工现场,没有卑微的姿态,只有执着的坚守。滚滚热浪淬炼筋骨,滚落的汗珠,都是他们奋斗的印记。
我本想再多驻足观望,因有事先行离开。数日之后,在一处住宅小区的售楼部门前,我又撞见了他们,他们朝我淡淡一笑。他们并不是来此购房,只是从工地路过。每个人身后,都藏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故事。这些平凡细碎的微光,让我看见生命绽放的力量。
小区里,蝉鸣声声,悦耳,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