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萌
盛夏的烈日长久烘炙着水泥路面,地表升腾起朦胧热浪,路边草木垂着枝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天,我跟着父亲返乡,车窗半开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闷热,挥之不去的焦躁好似散不开的暑气,层层将我裹挟,让人无处纾解。
终于到家,推开老屋的木门,一缕茶香扑鼻而来,瞬时冲淡了我的满身燥热。只见爷爷正蹲在竹簸箕旁翻晾刚烘焙好的铁观音,他粗糙厚实的手掌轻轻抚过茶叶,爱惜得如同呵护幼小的孩童。我凑上前,指尖刚碰到茶叶,灼人的温度就让我猛地缩回手。“这是刚烘好的茶,火气重得很。”爷爷眉眼带笑,起身把簸箕挪到阴凉通风处,动作娴熟舒缓。
见我好奇,爷爷打开了话匣子,听他娓娓道来,我才知晓烘干茶叶就能直接冲泡的想法实在偏颇。原来,制作铁观音的工序繁复考究,每一步分寸都得拿捏得当,容不得半分马虎。烘焙完成后,茶叶必须静置一段时间,等内里燥火慢慢消散,深藏在茶叶里的本味香气才能缓缓“苏醒”、悠悠漫开。
“还记得去年你心急泡新茶,茶汤入口苦涩刺喉,一点也品不出铁观音醇厚温润的本味。”爷爷的话让我想起了去年回乡的情景,那日他刚做完新茶,我便迫不及待地取了一撮茶叶来冲泡。怎料滚烫的茶汤入喉,浓重的苦涩味瞬间铺满舌尖,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嘴里还嘟囔着:“比起往年的陈茶,香气差太多。”爷爷听见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默默把那些茶叶收进储藏柜。这次,他将那罐存放了一年的茶取出来,又用沸水缓缓淋洗,让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泡好的茶汤澄澈透亮如同琥珀,还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绵柔甘甜在口中漾开,一缕清雅兰香随即散开,回味悠长,久久不散。
“你看,茶要历经多道工序打磨,再经时光静置沉淀,才能酝酿出这般绵长醇厚的气韵,做人亦是同理。”爷爷一边说,一边往我的杯里添茶汤,眼底藏着通透的生活智慧与温厚慈爱。聊天中,爷爷同我说起他种茶的旧事,那一年久旱无雨,茶园里的许多茶树叶子发黄枯萎,乡亲们心急如焚,有的人尝试引水漫灌茶树,有的人还打算刨掉茶树改种果树。唯有爷爷每日早晚给茶树浇少量的水,耐心等候天时。在他看来,茶树自有生长规律,用水猛灌极易沤烂茶根,得不偿失。终于,半个月后迎来一场雨,枯焦的茶树也纷纷抽出嫩绿新芽。说到这里,爷爷又感慨道:“世间万物生长,皆有各自的时节与节奏,急不得啊。”
次日清晨,我跟着爷爷去了一趟茶园。他先是俯身仔细查看茶青,动作轻柔,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说道:“你看茶树从不会急于抽枝长叶,它先往泥土深处扎稳根系,根基扎实了,待到时机成熟,自然枝繁叶茂。”爷爷又抬手指向一株老茶树,告诉我前些年茶园遭遇了虫害,他本以为这株茶树无法存活,便不再费心照料,没想到它竟慢慢抽出新枝,之后产出的茶叶滋味,更是远胜稚嫩的新茶苗。
我静静地听爷爷讲述茶园的变化,感受清风时而拂过脸庞,多日萦绕心头的烦闷也渐渐消散了。手机不断弹出的招聘推送、论文截稿日期临近的困扰,都不再让我感到慌乱焦灼。
午后,我帮爷爷分装封存新茶,他轻声说道:“等你下次放假回来,这些茶的滋味就刚刚好咯。”我笑着点点头,心头积压的重担也慢慢卸下。原来很多时候,压垮我们的不是外界的压力,而是心底翻涌难平的浮躁。茶叶要经时光沉淀才能释放绵长醇香,人生亦该保有一份暂缓匆忙、静待花开的从容。
夕阳缓缓沉落,鎏金柔光铺满整片茶园,爷爷的背影被暮色拉得悠长。那道沉静的身影,如青山一般安稳笃定,源源不断给予我前行的力量。我捻起一片干茶凑近鼻尖轻嗅,清浅微苦的香气里,已然透出一丝温润清甜。我心知,待到下次归乡,这罐茶香定会愈发醇厚绵长。
(作者系泉州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2024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