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聪

老宅空置多年，屋内杂物堆积，我一直想抽空整理，没想到一耽搁就过了两年。前日得空，我赶紧组织全家人回去收拾屋子，这才翻出了几个蒙尘的“悬篮”。看着这些老物件，过去存粮储物的往事也再次浮上我的心头。

早年间，在闽南地区的一些老厝厅堂中，常见一个“悬篮”吊挂在房梁下方，有些人家又称它“吊篮”。这种用竹篾编织的篮子，乍看外观与菜篮子没有太大区别，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悬篮”的竹篾编织镂空较大，有时透过那些圆圆的网眼，还能瞧见篮子里装的东西。

平时，“悬篮”一般挂在一个带钩子的麻绳上，挂起来的位置离地面约一人高。大人们抬手就能够着它，孩子们想要从篮子里取物，则得搬来一张长脚凳垫高。记得以前吃完饭，母亲都会将剩菜放进“悬篮”中，有时是半碗菜干烧肉，有时是几条巴浪鱼干或几块煎得金黄的豆干。她总是踮起脚尖，手臂缓缓抬起，将“悬篮”稳稳地挂上吊钩，再慢慢松开手。之后装着食物的篮子被悬于厅堂中，时而随穿堂风轻轻摇晃，远远望去，好似老式座钟的钟摆，又如同一个无声的坐标。

通风，是祖辈们藏在“悬篮”里的生活智慧。闽南地区的盛夏时节，不仅闷热还很潮湿，以前家里没有冰箱，煮熟的食物放在外面极易腐坏，将它们挂在高处，让气流钻过“悬篮”的网眼，在碗碟间缓缓回旋，则能带走溽热。食物在徐徐清风中静静安放，腐败的速度也随之变慢。虽然保鲜效果不及冷藏，仍可以让食物暂且“休憩”，既保留鲜香，又不会浪费。

印象中，“悬篮”还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防鼠。即使老鼠四处攀爬，不时溜到房梁上，也不敢冒险跳进那个高悬的竹篮。有时老鼠沿着梁柱来回试探、嗅闻气味，最后也只能望“篮”兴叹。老鼠无法触碰篮内食物，便能最大程度避免饭菜遭到啃咬和污染。

“悬篮”中留存的菜肴，不是被人轻看的残羹，而是上一餐的延续，也是下一餐的铺垫，还是清贫岁月里节俭又温情的传递。将食物悬于高处，看似是将它安置在洁净安稳之处，免受鼠虫滋扰、地气熏蒸，延缓饭菜变质。实则这个做法更像是长辈无声的言传身教，借此提醒晚辈们珍惜一粥一饭，不可随意糟蹋盘中餐食。

后来，纱橱出现了，这种同样可以存放饭菜的纱网柜子使用更方便，挂在房梁上的“悬篮”便闲置了。等到冰箱开始普及，它又被收进储藏间落灰，变成一个没有用处的旧物。如今，当清风穿堂而过，再看那些“悬篮”，我觉得它们早已不只是一件储物的器具，而像是一段看得见的旧时生活记录。我能透过这个老物件，清晰回望从前厅堂里的日常，那些饭菜与高悬的竹篮组合成的朴实画面、闽南人家寻常的晨昏光景，也实实在在“定格”在竹篾纹路之间。时代更替，器物渐渐退场，唯有当年悬于梁下留存饭菜的日常，成了难以抹去的生活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