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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6日

乡村木匠

(CFP 图)

□曾招贤

20世纪60年代,闽南乡下没有现成的家具可买,不少人家会请木匠上门打家具。木匠们在主人家待的天数各有不同,有时三五天就能把活干完,有时得住上十几天,家具才能做好。技术好的木匠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过,他们辗转于各个村庄之间,为雇主们“量身”打制所需的家具。

与我家相熟的木匠姓董,他的眼尾微微下垂,锐利的目光总像在瞄一条墨线。他黝黑的脸饱经风霜,双手的指关节也很粗,掌心还布满了老茧。董师傅的口音很重,说话时尾音经常拖长,听起来好像拉锯时发出的“嘶嘶”声响。每次这位木匠一进门,我就觉得家里的空气都多了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董师傅上门干活,通常只带一个工具箱,里面放着凿子、刨子、斧头、锯子、墨斗等工具。家里人会提前备好打家具的木料,当中有杉木、樟木以及苦楝木。董师傅总是先站在木料前仔细观察,再将一堆木头分类,不时用手指轻轻叩两下,侧耳听听木头发出的声响。我有次好奇打听,才从董师傅口中得知这个过程叫作“相木”,木匠常用这个方式辨别木料的优劣。

董师傅做事一向利索,他习惯先将墨斗弹线往木料上一放,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道笔直的黑线便印在木头上。随后,他便取出锯子顺着墨线稳稳推拉,转眼间,一大块木头就被切开了。分切好木块,董师傅还会手持细刨沿着切割面反复推刮几遍,确保断面平整没有毛刺。

凿卯榫是董师傅的绝活。他会先在木料上画线定位,接着手握大小合适的凿子,对准标线位置,用斧头轻轻敲击凿尾。木屑一片片卷曲剥落,刨花旋着落在地上,很快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丘,规整的卯眼也慢慢成形了。董师傅常说凿卯眼要守“紧三分”的规矩,也就是榫头初嵌时略紧,需用斧背轻敲到位。如此一来,待三五年光阴沉淀,卯榫才能咬合紧密,宛若原生一体。

木匠上门干活,主人家都会备好酒菜招待,长辈们认为这样做,木匠才愿意用心打家具。不过董师傅很随和,我家煮的饭菜他吃得惯,也不挑口味。有次母亲怕招待不周,特地去菜市场买一些新鲜的鱼虾海贝来烹煮,董师傅见了赶紧劝说:“不必多费心思,家常菜就行。”在他看来,自己一年到头在别人家吃饭的时候不少,“客随主便”才是长久相处的道理。

以前放假在家,若是正好碰见董师傅来家里打家具,我都会凑过去跟他聊天。董师傅也不嫌烦,有时还会打开话匣子,跟我讲他走村串户做木工的趣事。

时间如流水匆匆流淌,等到收工那日,董师傅打的整套家具也会在院子里摆开:眠床的立柱插进底座的卯眼,严丝合缝;椅背的弧度一分不差,人坐在椅子上格外舒服;八仙桌四平八稳,搭配的长凳也很稳当。凑近细看,还会发现每件家具都刻了一个“董”字,董师傅打趣说这是一个“防伪标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打制的家具,做不了假。

收工后,董师傅有时会坐在院子里,与我家长辈闲聊几句,随后便收拾好工具箱,起身告别,继续奔赴下一家。每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都会感慨这位老木匠扛着的不仅是一箱工具,还有一桩桩等待完工的木工活计。

后来,市面上成品家具随处可以买到,上门打家具的老木匠越来越少见,也很难再听见院子里拉锯、凿木的声响。不过我时而仍会想起木料的清香、飞舞的刨花,还有董师傅沉稳忙碌的身影。那些依靠卯榫咬合的旧家具静静立在家中,守着一段远去的乡土时光,也藏着手艺人质朴踏实的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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