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 文

我的父亲有一双闲不住的手，还有一颗见不得东西坏了就扔的心。在他眼里，万物皆可修。每次家里的小电器出故障了，他都会赶紧戴上老花镜，摊开一桌子工具，像一位外科医生似的，埋头鼓捣起来。

说实话，父亲的手艺并不差，他年轻时在修理厂工作，摆弄起这些小电器来，也算得心应手。只是他修过的东西，经常像刚出院的病人，看上去是好了，底子却是虚的。比如那个旧电饭锅，父亲修理了三次，每次煮饭都得有人在一旁守着，生怕它“闹脾气”断电。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插线板，父亲将它的线头接来接去，最后缠成了一团乱麻，每次插上电器的插头都会吱吱作响。家里的旧风扇，父亲修理了两次，可是它运转时扇叶依旧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起来十分刺耳。

有一次，我忍不住劝说：“爸，这些东西都旧了，还是换新的吧。”父亲听了立刻板起脸，拒绝道：“东西还能用就扔，是浪费，日子不能这么过。”我劝说无果，之后再不敢提起这个话题。可我心里清楚，那些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物件，就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生活中，平时煮一锅饭得提心吊胆，每次用插线板要小心翼翼，这样过日子，哪里有舒坦可言？我还偷偷跟母亲抱怨，说父亲的做法看似省钱，实际上耗费了更多时间与精力，每次用那些修过的旧电器，总得留几分神，时间一长，整个人都绷着，反倒比花钱换新的更累。

终于，上个月趁父亲出门，我拉着母亲去了一趟超市，给家里添置了新的电饭锅、插线板和烧水壶。旧的小电器被收起来，新的各就各位，母亲摸着功能齐全的新电饭锅，笑得眉眼弯弯。那天晚饭，新电饭锅蒸出的米饭粒粒分明，香软可口，父亲吃了几口，才开口说道：“这新锅蒸的饭确实好吃。”我赶紧把新插线板和新烧水壶拿给父亲看，他没再说“浪费”两个字，只是用手按了按插线板的开关，又拎起烧水壶掂了掂分量，不时还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年代，明白一个月的微薄薪水养活全家人有多难。东西坏了先修补，不到彻底无法使用绝不丢弃，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艰苦岁月教会父亲珍惜物资，不能轻易舍弃尚能补救的物件，长久以来，修补物件也成为他下意识的选择。只是父亲没有意识到有时修理的成本，已经超过买新物件的花费，更忽略了有些修了又坏的东西，正在悄悄“偷走”我们的幸福感。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破洞，让生活的热气一点点漏掉，看似是节俭，实则是在将就。就像之前很多次的维修，父亲都得专程出门采购配件，来回奔波不说，零碎配件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后来，我跟父亲聊起这个话题，他才感慨时代变了，有些东西该换就换，不再凑合，反而能省去诸多麻烦，让人安心过日子。

如今，父亲偶尔还会摆弄那些修理工具，但不再固执留下那些本该淘汰的旧物件。我明白他是想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节俭，不是把坏的东西修了又修，而是让好的东西，陪我们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