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识魏徵，多半是因为唐太宗李世民的那一句“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那篇《谏太宗十思疏》：“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打从读书时读到它，便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很多年以后写申论经常引用。哪怕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能复诵开篇。

言为心声，文如其人。魏徵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隋唐演义》等演义小说里，他是一个存在感不高但老实稳重的人物；而在正史里，他以直言敢谏著称，为促成李世民成为一代贤君，敢犯龙鳞、捋虎须。但除此以外，我们对他似乎再没有更多认知。一位活了六十四岁，为“贞观之治”作出不可磨灭贡献的名臣，当然不该被如此符号化。在《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一书中，作者赵帅淇，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更加多面、立体的魏徵。

从体例上看，本书近似一部考证式人物传记。书中虽难免夹杂一些老生常谈的论议，但可贵之处在于拒绝脸谱化的书写范式。作者融合前人史料与自身思考，打破传统固有标签的束缚，为读者还原出一个有血有肉的魏徵：有优点，亦有缺点；心怀公德，也藏有私心。

全书起于北宋元丰年间，程颐与司马光一场“敢辩魏徵之罪乎”的论争，由此引出后世对于魏徵“忠”与“不忠”的种种评判，在种种“杂音”之中拉开叙事序幕。作者坦言，相较于魏徵留给后世的忠臣、贤臣形象，以及他在“贞观之治”中的卓著功绩，那些批判魏徵的“杂音”几乎不值一提，却也恰恰印证了这个历史人物形象的复杂性。继而，作者通过“家世与早年经历”“纵横之术”“隐太子的谋士”“贞观谏臣”“天可汗的‘反对派’”“史官的心事”“秘书省里的学问”“再度成为‘太子党’”“身后名”九个章节，佐证自己的判断。

作者没有为传主及其周遭人物刻意戴高帽，也不对立场相悖的人物乱扣帽子。譬如开篇谈及魏徵的家世籍贯，并未盲从《旧唐书》的记述，而是对照《北史》《晋书》等多部史料典籍，驳斥了史家笔下那些“锦上添花”的附会之辞。其余篇章亦是如此，扬善而不隐恶，揭其短而不掩其长，让文字生出一种“活人感”。

书名之中的“妩媚”二字，出自唐太宗李世民评价魏徵的原话：“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妩媚”，是与憨愚相对而言。在作者看来，魏徵既有刚直的一面，亦有“妩媚”的一面，用通俗的话说：“他只是有原则，不是没脑子。”一方面，他心怀“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有失辄谏”；另一方面，为了让李世民更好接纳谏言，他也会讲究进谏的策略，并非一味蛮干。当然，一旦触及原则问题，他便寸步不让。

值得一提的是，相较于常见严肃刻板的史学写作，《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在翔实考证的基础之上，适度融入通俗化表达，行文鲜活，拉近普通读者与历史文本的距离，这也是此书一大亮点。

回望魏徵，后世总乐于把他塑造成一个只会犯颜直谏的符号。而这本书告诉我们，真正的忠臣，并非只有一种模样。刚直之外，亦有处世的智慧，历史人物本就复杂多面，拒绝脸谱化，才是读史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