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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4日

遥望马尼拉湾落日

□吴谨程

无数次,我站在马尼拉日落大道,看那轮浑圆的落日缓缓沉入马尼拉湾。海天相接处,金红与橙黄晕染开来,从浓烈到清淡,从天边到眼前,一层层铺展,仿佛有人将调色盘打翻在穹顶之上。椰影在风中摇曳,剪影般印在那片绚烂里。涛声轻拍堤岸,不急不缓,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这壮阔而柔美的景象,总让我想起故乡泉州湾的落日。

一样的浑圆,一样的绚烂,却又是不同的。

泉州湾的落日,是出发的落日。晚照里,千帆过处,远行人站在船头回望故土,落日便烙在心头,成为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那落日里有晋江的涛声,有洛阳江的帆影,有老厝檐角燕尾翘脊的轮廓。

而马尼拉湾的落日,是抵达的落日,是彼岸的落日。它迎来了一批又一批跨越风浪的闽南儿女,也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故事。

泉州拥江面海,晋江与洛阳江并流入海,刺桐古港曾是马可·波罗笔下的“东方第一大港”。泉州人自古识海、亲海、闯海。宋元时期,从泉州到菲律宾的航线已见诸记载,或经占城、渤泥至麻逸,或经澎湖、台湾直抵吕宋。

一条航线,便是一条命运之索,牵起两片遥遥相望的土地。明清海禁,泉州人照样推开波浪,从泉州湾启航,把命运交给风浪,也把梦想交给远方。

《泉州华侨志》说,明万历年间,“漳泉民贩吕宋者,或折阅破产及犯压冬禁不得归,流寓土夷,筑庐舍,操佣贾为生活;或娶妇长子孙者有之,人口以数万计”。数万人,便是数万个故事,数万种乡愁。他们当中,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多少人客死异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然而,侨民的苦难远不止于思乡。

《泉州华侨志》还说,1593年,泉州人潘和五率众反抗西班牙殖民者的暴政。1603年至1763年间,西班牙殖民者五次屠杀华侨,五六万人惨遭屠戮,其中不少泉州子弟。马尼拉湾的落日,曾多少次被鲜血染红,那红色不是霞光,是永不干涸的伤口。

作为侨联工作者和菲华历史研究者,我曾在田野调查中走访过许多华侨家族。在那些泛黄的族谱上,一行行小字记录了“南渡吕宋”的命运,字迹漫漶处,是岁月剥蚀的痕迹。我仿佛看见他们赤脚登船,包袱里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故乡的泥土。风浪里,他们紧攥着那包土,那是他们与故土最后的一点联系。

然而,侨民的故事不只有血泪,更有奋斗与荣耀。

菲律宾华侨名人史略说,19世纪末,晋江龙湖西吴村人吴克诚随父南渡,那年他才17岁。1889年,27岁的吴克诚在三宝颜附近,觅得大片原始森林,与当地政府订立采伐条约。他将这片土地命名为“新晋江”——这是何等深情的命名!在异国的土地上,要以故乡之名开天辟地,让这片从未被开垦的原始森林,从此与闽南那片赤红的土地血脉相连。他多方筹资,购置机器,创办木锯厂,数年之间,木业遍布棉兰佬、纳卯诸岛,终成“木材大王”。1921年,为抵制针对华商的“西文簿记法”,他与薛敏佬联袂远赴北平,又远渡美国,最终赢得胜利。一个从西吴村走出的侨民,凭胆识与担当,在异邦书写了闽南人的传奇。

“新晋江”这个名字让我久久动容。这是泉州人走向海洋的气魄——走到哪里,就把故乡种在哪里。他们以海为田,以船为马,从泉州湾驶向马尼拉湾,把一个个陌生的岛屿变成新的家园。

吴克诚只是万千侨民中的一个,在他身后,还有无数个“新晋江”,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方式,在这片群岛上生根、发芽、开花。

我深信,一定有一滴水,从泉州湾出发,汇入马尼拉湾,成为那落日余晖中最绚丽的一朵浪花。也一定有一挂帆,从马尼拉湾启航,驶向梦里回望千百度的泉州湾。

无数次,我在泉州湾畔遥望马尼拉湾,遥望那轮落日。落日无言,却诉说了一切:数百年的漂泊、奋斗、血泪与荣光,都沉淀在这片连接两湾的海水里。当落日终于沉入海平线,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我知道,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启程。

海天之间,一湾连着另一湾,一轮落日接续着另一轮落日,正如一代又一代泉州人跨越那片永不平静的海,把故乡的血脉,种在了彼岸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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