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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4日

石榴压枝头

□周 洲

(CFP 图)

院子里的石榴压枝头,果香诱人。快递是母亲寄来的,纸箱子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拆了三层才看见里面——六个石榴,个头不大,皮上带着褐斑,丑得很。最上面那个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挤得密密麻麻的籽粒,深红色的,像藏了一肚子话,终于憋不住,炸开了一道缝。

箱底塞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挂果多,寄几个给你尝尝。别嫌丑,丑的甜。”

石榴拿出来洗了洗,搁在砧板上,拿刀在顶部划了一个圈。刀尖陷进去的时候,石榴皮发出极细微的“嘶”的一声,像吸了一口气。我掰开那个盖子,露出里面的籽粒,一房一房的,被淡黄色的薄膜隔开,排列得密密匝匝。那些籽粒是深石榴红色的,在灯光底下发着亮,像一小堆一小堆的碎宝石。可你要真说它是宝石,又不太像。宝石是冷的,石榴籽是活的,每一粒都饱含着汁水,薄薄的果肉裹着一颗小小的籽核,颤巍巍的,一碰就要破的样子。

我把石榴一瓣一瓣掰开,掰的时候薄膜扯出细细的丝来,黏黏的,沾在指尖上,有一股极淡的清苦气。石榴籽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白瓷碗里,有几粒滚到了桌上,我拈起来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籽粒在口腔里炸开,酸甜的汁水溅出来,凉丝丝的,从舌尖漫到舌根。可是紧接着,那股酸劲儿就上来了。

这味道是真酸。酸得我眯起眼睛,酸得牙根发软,两腮的唾液腺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止不住地分泌。咽下酸水之后,甜味才慢慢泛上来,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很克制的、躲在酸后面的甜,像一个小姑娘藏在门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你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吃石榴,也是这个反应。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石榴树,石榴是父亲买回来的,可贵了,一个石榴顶两斤肉。母亲舍不得吃,父亲也舍不得吃,就看着我吃。我嚼得满嘴流汁,酸得龇牙咧嘴,他们就在旁边笑。母亲说:“酸吧?酸就对了。酸的东西吃完了,嘴里是甜的。”我不信,使劲咂了咂嘴,发现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

后来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不知道他从哪里移来的苗,细溜溜的一根杆子,还没我高,风一吹就东倒西歪。母亲说这树活不了,父亲不理她,天天浇水,还用竹竿在旁边搭了个架子撑着。那棵苗就那么活下来了,一年一年地长,长到比院墙还高,枝杈横着伸出去,夏天开一树橙红色的花,像挂了一树的小喇叭。花落了就结果,起初结得少,三五个,后来多了,几十个,把枝条压得弯弯的,父亲就拿竹竿一根一根地撑住。

石榴熟的时候,母亲会摘几个送给邻居。隔壁王婶委婉地说我们家的石榴比外面卖的甜,母亲就笑,说是父亲的功劳。父亲在旁边听着,不吭声,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是他少数几次能被母亲夸的时候。

这些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越来越多,父亲会把果子摘下来,挑好的留着,说等我们回来吃。可是石榴等不了人,放久了皮就干了,籽就瘪了。母亲说,你爸对着那堆干了的石榴叹气,说来年不摘了,反正没人吃。可到了来年,他照样摘,照样留。

今年这几个寄给我的,大概是挑剩的。裂了口,长了斑,卖相实在不好看。可是掰开之后,那石榴籽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被整个夏天和半个秋天的阳光浓缩过了。

母亲说得对,丑的石榴甜。可是她没有告诉我,甜的里面也有酸。就像这二十多年光阴,院子里的石榴树越长越高,父亲和母亲却越来越苍老。石榴一年一年地熟,我的牙一年比一年怕酸,不光是吃石榴发酸,是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牙根就泛酸,酸到心里去。可那股酸劲儿过去后,留在嘴里的,终究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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