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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4日

鲎 勺

□曾 彗

一天,去海边渔村游玩,在一口铁锅旁看见了鲎勺。手柄是竹削而成,一尺来长,握在手里滑溜溜的,浸着岁月温润的质感;勺碗是一弯鲎的背甲,通体暗褐。这便是早年取自海洋的鲎勺,旧时海边人家舀水扒饭的大容量用具。

鲎勺以鲎壳制成。鲎,是海洋里古老的生物,身披如同古代士兵头盔般的硬甲,身后拖着一条尖尖的长尾。很久以前,海边人凭着独特的生活智慧,物尽其用,将鲎壳化作用具,想象力充沛,把海洋的气息揉进寻常烟火。

从前村里办婚宴,食材按来客人数置办,每一道菜都会多煮一些,最是挥舞得欢的要数厨房里的那把鲎勺了。

天刚露出鱼肚白,主人家便开始忙碌。临时搭起的大灶上架着三尺宽的铁锅,锅里炖着三五斤重的整腿猪脚,还有全鸡全鸭,汤面翻滚着金黄油花,“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常年辗转乡间帮人办宴席的阿海伯,是有名的厨师。他腰间系着围裙,手中擎的,正是那把勺碗大如手掌的老鲎勺,竹柄被无数次摩挲,磨得油光锃亮。

办婚宴讲究节奏,一道道菜接续上桌,不能让宾客久等挨饿。看阿海伯做鱼翅羹,勾芡之后汤汁稠厚,铁勺舀取容易粘底,木勺又怕搅散羹形。唯有这把鲎勺最合师傅心意,舀取利落,倾倒干净。勺的弧度贴合锅底曲线,轻轻一抄,满满一勺羹汤便如绸缎般顺滑倾入碗中,不溅不溢。帮厨端菜的媳妇们笑着赞叹:“阿海伯这手艺,简直像变魔术。”

还有花生仁甜汤,需文火慢煨,把花生炖得软烂,汤色乳白。舀取之时不可急躁。鲎勺探入大锅,沿着锅壁缓缓转上一圈,花生仁便顺着勺碗的弧度聚拢过来。阿海伯轻轻一提,连汤带料一并舀起,汤料分明,颗粒一颗不漏。众人无不赞叹阿海伯手法已然炉火纯青。

一连三日,宴席散尽,鲎勺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勺上还沾着些许糖浆残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阿海伯拿起它,放到水里涮洗,再用布反复擦拭。“这把鲎勺跟了我二十三年,哪回办桌离得了它。”阿海伯拍拍它,如同拍一位老友的肩膀。

鲎勺在闽南人家的灶头,向来不起眼,如同锄头、铁锹这类田间劳作的器具,朴素实在。稍有生活阅历的人,拿到手上便知如何使用。它没有雕龙画凤眠床那般繁复修饰,也没有打谷机劳作时的隆隆声响。它就静静悬挂在灶头,日复一日履行使命,舀水、盛粥,默然无言。一代代人的掌温,灶前忙碌的身影,滚沸粥汤的热气,仿佛被收纳进那一弯半圆形的甲壳之中。

前些日子,我带学生参观乡村老物件展馆,墙上挂着铁锅、米筛……忽然有个孩子指着角落一件颜色暗沉的物件发问:“那是什么?”

我走近一看,是一把鲎勺,老旧不堪,好似饱经风霜的老人佝偻的脊背。

我没有作答。并非不知,而是有些事物,已经退出了时代的语境,恐怕将要伴着我们这一代人,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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