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人声嘈杂,许多小孩子围在钓鸭子的小围栏边,握着线尾坠着一枚小磁石的钓竿,屏息凝神。充气池里浮着几十只小黄鸭,待磁石靠近,一吸一提,便“钓”上来一只。
女儿们挤在人群里看了好久,眼睛亮晶晶的。最后姐妹俩各钓得一只,捧在手心。我逗她们:“取什么名字呀?”大女儿想了想:“黄色的,叫柠檬!”妹妹也不甘示弱:“那我的叫香蕉!”
就这样,柠檬和香蕉住进了我们家。
公公锄掉院子土槽里的杂草,让它们在这儿安居。婆婆翻出纸箱,给小鸭子搭了个简易棚子。我蹲下,剪掉鸭背上那枚磁性贴,看见了皮毛下微微渗出血丝,这件事,我没敢告诉孩子们。她们正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柠檬吃米了”“香蕉喝水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快乐有时就是这样,轻得看不见另一面的重量。
柠檬和香蕉初来乍到,十分怕生。白天躲在小棚子里,探头探脑,不敢出来。米粒搁在小盆里,它们只敢在角落远远望着。婆婆说鸭子爱吃蚯蚓,拿铁锄挖了几条出来,小鸭却吓得扑棱着翅膀跑开——蠕动的小虫,对它们来说太过陌生。
几周过去,我再去看时,柠檬和香蕉已经大摇大摆在土槽里踱步,脖子挺得高高的,像在巡视领地。见我拿着小铁锄,两只小鸭便围拢过来。这下我可施展不开手脚,生怕锄刃伤到它们,偏偏胆子大的那只还要踩到锄面上。蚯蚓刚冒出一点头,就被一口吞进肚里。小鸭咂咂嘴,抖抖尾巴,意犹未尽地继续刨土。
两个女儿放学回家,就往院子里跑。她们轻轻抚摸鸭背,那专注的眼眸,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
依稀记得,那年我读二年级。校门口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小鸭子被染得五颜六色,两元一只,我攥着硬币买了一只淡绿色的。
那只小鸭真好玩,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写作业,它就在脚边蹲着;我吃饼干,便掰一小块喂它。每天晚上我把它放进纸箱,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它总是活蹦乱跳地朝我叫唤。忽然有一天,我发现它呆呆立着,不叫,也不动。后来,我在纸箱里见到它硬邦邦的小身体。我哭得很凶,伤心地拿上铲子,在楼下桂花树旁挖了个坑,把它放进去,一铲一铲覆土。一边埋一边哭,泪珠子砸落在泥土上。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原来生命如此脆弱。
时隔多年,小鸭子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入睡前,小女儿问:“妈妈,小鸭子会不会做梦?”我想了想,说大概会的。梦见蚯蚓,梦见水,也梦见两个小姑娘。
孩子们满意地睡下。我站在院子里,月光之下,两只鸭子缩在棚角,紧紧挨在一起。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另一只闭着眼,偶尔轻轻抖一下羽毛,也许真的在做梦。
恍惚间,脑海又浮现那个在桂花树下哭着埋小鸭的女孩。只是这一回,她不再哭泣。如今,两个黄澄澄的小生命,成了女儿们捧在手心的宝。原来,那些我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悲伤,都悄悄化作了此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