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网  东南早报  泉州商报  今日台商投资区  旧版入口






2026年08月25日

半生如树

□王 迪

《半生树》厉勇 著百花文艺出版社

厉勇所著《半生树》全书从“万物生”“夏日长”“秋风起”“冬阳暖”写到“人世间”“小半生”,结构本身就像一棵树的年轮。前四辑循着节气运转,书写草木、虫鸟、风雨、饮食与城乡景物;后两辑转向世态观察与生命反思。这样的编排,将自然时间与人的生命时间彼此叠合:春天对应苏醒与出发,夏天对应生长与劳作,秋天对应沉淀和自省,冬天则指向承受、收藏,以及对温暖的重新确认。读者读到最后便会明了,“半生树”既是书名,也是全书的内在逻辑——把经历扎进泥土,把观察伸向四方,再让文字成为年轮,留存一个普通生命真实生长过的痕迹。

书中最打动我的,是作者对“看见”的执着。《给生活留一份闲》中,他在雨后端详灌木叶片上的水珠:有的细如沙粒,有的像一滴眼泪,有的悬在叶间,将掉未掉。水珠没有因为被观看才产生,但它的美必须经过凝视才能进入人的精神生活。

这种“看见”,在《我的“瓦尔登湖”》中呈现得更为完整。一片并不知名的城郊树林、一条经过修整的小河、几张木凳,构成了作者私人的精神栖息地。尤其是那位身着橘黄色工装的环卫工人,泛舟河面,伴着戏曲哼唱,兴之所至,索性停船静卧波光之上。在这里,劳动没有被刻意浪漫化,普通人的生活也不写成廉价的苦难叙事。听戏、停桨休憩,让劳动者从模糊的职业符号,变回一个有情绪、有爱好、拥有丰盈内在世界的具体的人。

书中反复出现的“树”,更将这份观察升华为一种人格理想。《长成一棵树》写树的根系在地下匍匐蜿蜒,树冠向天空舒展,为鸟雀、虫蚁与行人提供庇护。一棵九百多年的古樟,主干分生枝干,枝干再抽新芽,远望宛若一片森林;菜园里的常绿树,因飞鸟栖落,便开出灵动的“鸟花”。树的价值,不在于喧哗地证明自我,而在于扎根、生长与馈赠。它向下汲取力量,向上自在伸展;成就自身,也包容别的生命。所谓成熟,便是历经风雨之后,仍有能力为世间留下一片荫凉。

《人要有点植物性》把这一理想阐释得更为透彻。相较于崇尚争夺、突围的“动物性”,作者提出人应当保有一点“植物性”:随遇而安却不停止生长,平和安静却并不软弱,依靠自身的根系吸收养分,不以攻击他者来证明力量。这一观点格外契合当下的社会心境。竞争逻辑常常使人误以为,成长就是超越他人,强大就是压倒对手;而植物的生长昭示我们,真正稳固的力量本可以不带敌意。兰、竹、菊各有风致,花开时序各不相同,却皆可兀自成春。成长未必是要赢下同一场角逐,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与生命节律。

这份节律感,在《“小满”足矣》中化为朴素的人生哲思。二十四节气之中,小暑之后有大暑,小雪之后有大雪,小寒之后有大寒,唯独小满之后并无“大满”,接踵而至的是务实耕耘的芒种。作者由此感悟:“小满”是知足,“芒种”是行动。知足若没有耕种,容易滑向消极;奋斗若没有节制,又会沦为苦役。把两者放在一起,才形成一种完整的生活观:珍惜已经握在手里的微小幸福,同时仍愿意为尚未成熟的果实流汗。

当然,《半生树》并不回避生活的黯淡。《走着走着,天就亮了》写年轻人下班之后继续上课、兼职、听讲座,也如实描摹深夜来袭的疲惫脆弱。作者没有把奋斗包装成热血口号,而是坦然道出:所谓强大,很多时候是心怀胆怯,依旧选择向前。文中那句“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后的坚持”,未必能适配全部复杂处境,却道出普通人面对生活不确定性时的一份勇气。与之呼应,《识苦之名》写到苦瓜、苦笋、清茶、咖啡,还有从墙缝里生长出来的苦楝树。苦难并未被神化,苦本身并不自带高贵的光环。

作者的目光始终落向寻常事物与芸芸众生。磨刀补鞋的手艺人、街边摊贩、公园闲谈的路人、河面保洁工人,都被写进文字。《万物各成其美》里,下午三点,作者暂时放下书稿,看见饭馆择菜洗碗的从业者、清洗摊车的男子、球场上奔跑的少年,还有冬日悄然绽放淡黄色小花的枇杷树。没有人背负宏大叙事,每一种生命都循着自己的时序生活,各自鲜活,各自美好。

《半生树》以四季为纸,以草木为喻,收拢时光里那些容易消散的微光。人到半生,未必已是枝繁叶茂,也未必事事圆满。但只要根系依旧向着泥土深处延展,枝叶依旧追逐光亮,生长就从未停止。接纳时序,不必急于成为万众仰望的参天大树,只管认真扎根,安静抽芽。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长成自我,亦照拂他人。

--> 2026-08-25 □王 迪 1 1 泉州晚报 content_197943.html 1 半生如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