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王羲之早已是“书圣”的代名词。《兰亭序》里流觞曲水、惠风和畅的记述,为后世定格出一位飘逸旷达的魏晋名士形象,他的书风法度被奉为圭臬,供后人研习追摹。夏可君的著作《王羲之的“药”》,聚焦《择药帖》《疾患帖》《平安帖》等十七幅“药帖”,试图剥离笼罩在书圣身上的光环,还原一个在病痛中执笔、有血有肉的人。作者从王羲之写给亲友的问疾信札、服药调治手记等日常笔墨切入,逐一拆解字里行间的肉身苦楚,层层铺展其与病痛、死亡相持周旋的人生境遇。
头痛、心痛、龋痛、眼病、耳聋、喉燥、腹泻、发热、寒疾、失眠……在一幅幅“药帖”中,不见《兰亭序》的从容潇洒,取而代之的是“吾故苦心痛,不得食,经日甚为虚顿”“啖辄不化消,诸弊甚,不知何以救之”“脚不践地十五年,无由泰展”“肿剧忧之,力遣不具”等语句。满纸疾苦,满心凄惶。
汤药难奏其效、偏方徒增烦恼,书写便成了王羲之疏解身体苦痛的出口。在作者看来,王羲之晚年笔下欹侧纵引的草法,笔意时而急促、时而沉滞,正是其身体痛感、内心郁结的直观外化。提笔落墨,恰似疏解胸间淤塞、安定纷乱心神,肉身的煎熬、心底的悲恸尽数交付纸上线条。譬如《丧乱帖》中写下“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通篇笔触跌宕起伏,正是丧亲之恸与肉身苦楚交织而生的本能抒发。所谓“无意于佳乃佳”,寻其根由,在于笔墨托举起真切的生命体验。书法不只是技法的演练,更是生命境遇落在纸面上的痕迹,病痛与悲苦,同样可以成为艺术生成的土壤。
王羲之的“药帖”,也倾注着对他人的惦念。亲友失眠胁肿、暑热犯身、旧疾复发,或是家中孩童染恙,但凡听闻消息,王羲之总要亲笔去信问询。“冷过,足下夜得眠不?”“汝母故若以不安食,疾久忧愦,当思平理也。”还有对年幼晚辈的体恤,担心孩子愁思郁结,难以安处,他追问医治法子,牵挂汤药调理成效,再三探问安危。就连亲友子嗣不育的困顿,亦在书信中予以关切。褪去兰亭雅集的名士光环,这些饱含暖意的细碎文字,让书圣回归凡人温情,笔墨疗愈既能纾解己身苦痛,也可捎去心意慰藉他人。
书中对《兰亭序》真伪公案的回应亦值得玩味。作者立足魏晋至唐宋的书法传承脉络,从“中国式复制”的文化逻辑切入,厘清摹习、传拓、集字在文明传承里的独特价值。在华夏艺术传统中,摹拓不只是复刻字形,更是一场关于笔墨精神、生命气韵的文脉接续。即便王羲之原始墨迹消散,依靠神龙本、虞世南本、褚遂良本等诸多摹本,我们仍得以亲近兰亭笔意。这套传习体系,生发出一重耐人寻味的思辨:倘若真迹不复可得,该如何评判各类摹本的高下?作者跳出非真即伪的考据桎梏,不再执着追寻无可求证的“唯一原作”,转而阐释复刻本身自成一套审美谱系,完整呈现华夏文明代代赓续的艺术传承范式。
我们看待古之书家,总愿意仰望光环笼罩的偶像,却不太愿意接纳他们的苦难与脆弱。这本书可贵之处,也正在于此:它没有拔高王羲之的传奇,而是把书圣放回凡人的处境。书法从来不是脱离肉身的玄学,血肉之躯的苦乐悲欢,才是笔墨得以动人的根本。
后人仰望书圣,一心追摹笔意,时常忽略兰亭雅集不过是他人生岁月里一段偶然光景。晚年的王羲之伏案执笔,忍受周身病痛,在问询亲友、记述疾患的简札间落下字迹。这批“药帖”,固然是可供研习临摹的珍贵法书,但更重要的价值,则是展露人在困顿中,如何依托书写安放自我。读懂“药帖”,或许才有机会遇见真实可感的王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