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茶与读书,是人生的至境,它的精神端口,连接着闲散与禅意。人在忙碌之余,需要冲淡的境界,饮茶与读书,就是最好的功课。
周作人在《喝茶》一文中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寥寥数语,道尽了饮茶的闲适。我爱上喝茶,还是父母“带”出来的。早年每逢周末或年节,父母都会在晨起或者午后,泡上一壶酽酽的香茶,招呼我们兄弟几个来喝。我啜了一口,苦苦的还带点涩,就放下茶杯不饮了。父亲笑笑说:“你还喝不惯,不知茶的好。”那时住的是瓦房,下雨天我就不用上山捡柴火,和家人围坐喝茶,内心安然自得。听着雨声,看着屋檐下垂落如珠链的雨帘,别有一番滋味与惬意。
母亲不识字,父亲也只读了几册书。但是,他们喝茶时似乎变得很有文化的样子。尤其是父亲会借着茶兴,讲一些陈三五娘之类的故事,或是哪位同宗的人如何煮润饼的往事……我则听得出神,在氤氲缭绕的茶气里,沉湎于一片虚幻而绮丽的遐想。
后来,我到省城读大学,最爱泡杯薄荷茶到图书馆静读,开启了饮茶与读书相伴的时光。很多同学都有这样的雅好,或绿茶,或薄荷茶,于读书的间隙,喝上一口,提神解渴。读书与饮茶相伴,成为常态。我在大三下学期写《中国古代白话小说中的妇女形象》这篇论文时,时常研读明清那些反映都市烟火生活的小说,书里酒肆茶坊的景象总在脑间游走萦绕,仿佛透过纸背,也闻得到几百年前的茶香。对于茶道我是外行,《红楼梦》中的妙玉,把品茶行为仪式化,乃至艺术化,她认为:“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这是出身豪门的贵族小姐的茶理茶道,和我们这些学子,并不相宜。就读书而言,饮多饮少无所谓,能提神就是好茶。在大学校园里,边读书边饮茶,也是寻常景象。我看到,我们中文系的优秀生范同学,时常手持一杯热茶,到物理系梯形教室的角落处创作小说。后来,他写的《萍水相逢》获得省年度优秀小说奖。可以说,茶的提神加持,功不可没。我自然是有样学样,饮茶读书,打磨自己,为提升自己的文学功底不懈努力。有茶水的滋润,也为自己的文学素养,慢慢淬炼出一层难得的艺术包浆。
有茶凝神聚气,读书的味道就出来了。读书的境界有两种,一是为功名利禄而读书,二是为充实快乐而读书。我的前半生属于第一种,而后半生应当是第二种。我很喜欢翁森的《四时读书乐》,那是一种心无旁骛的读书境界。在他看来,春读的佳景是“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夏景是“昼长吟罢蝉鸣树,夜深烬落萤入帏。”秋景是“不觉商意满林薄,萧然万籁涵虚清。”冬景是“坐对韦编灯动壁,高歌夜半雪压庐。”这四季的读书景象,强调人景合一,并且都透着一个字,那就是“静”;而骨子里所追求的,是空灵致远的境界。读书讲究“入定”,而饮茶,正是这“入定”最好的媒介。
饮茶近禅意,读书可修身。在忙碌之余,别忘了这千年流传的雅事。不必追求名贵的茶器,也不必执着于高深的义理。一盏普通清茶,几卷随心可读的文字,于烟火日常里寻得片刻安宁,便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