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节气,暑气慢慢消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泡上一杯淡茶,翻开徐风的《江南器物志》,仿佛轻轻推开一扇江南古镇的老木门,吱呀一声,便踏入满是烟火气息的所在。竹篮、木桌、瓷碗、瓦罐,这些散落在记忆角落的老物件,带着匠人的手温,顺着文字一一浮现。读上几页,心绪便渐渐沉静。
“器物托志,古今皆然;地理绵密,凉热同心。”作者如同熟稔旧事的老者,坐在檐下娓娓道来一个个老物件的故事。此书以一座虚构的“器隐镇”为叙事舞台,将农具、餐具、家具、文玩等百余种器物重新放回市井烟火之中:“构建一条神性通道,去汲取一隅之丰沛,与广袤的世界进行无处不在的对话。”在作者笔下,官宦、平民、文士、商贾、民女、掮客、丐徒轮番登场,由人写器,由器观世。通读全书方能真切体会,器物背后的普通人,并未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可他们沉心做事的韧劲,尽数留存于一件件器物之上,经半生打磨,在岁月之中代代相传。
很多人看见老物件,最先关心值不值钱、算不算古董。而这本书里的器物,最珍贵的价值全落在一个“情”字。为完成这部作品,作者耗费十年光阴奔走乡镇、查阅方志、聆听老人口述往事,一点点拼拾起散落在民间的记忆碎片。器隐镇没有确切地理坐标,却是最真切的江南缩影。这里既有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也有手艺人云集的百工巷。木匠、锯匠、瓦匠、铁匠,各色匠人在此讨生活。作者写一盏折叠油灯:“鸡翅木质地,灯罩轻便,镶嵌玻璃,古朴且稳重,通体已然有一层黯然的包浆。”这般器物,绝非三两日可以造就,需要岁月长久浸润方能养出韵味。书中匠人郑龙大制作水车,信奉“慢就是快”,两年只做成三部水车,却件件结实牢靠。
器物不只是过日子的工具,更是承载人心意的容器。书中有一句话说得恳切:“最终那些器物,便成为人们精神的容器——优雅地孤独,悲切地怀古,忘情地狂欢,含蓄地回眸。”寒门书生汤效祖上京赶考,准岳父颜文泰赠予他油灯、青云剑、砚台与竹编考篮四件器物,每一件都寄托着长辈的殷殷期许。还特意叮嘱,无论科考结果如何,其余物件尽可舍弃,唯独考篮务必带回,待日后外孙长大,还要用这只考篮接续科考的文脉。“诗书继世长”,读完此书才读懂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人创造器物,器物亦承载人的心愿,陪伴人走过崎岖路途,收纳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阅读此书,总会不由得想起家中旧物。家里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青花大碗,碗沿磕出两处细碎豁口,立夏盛过糖水蛋、冬日温过腌菜汤,如今依旧静静摆在碗柜深处。爷爷亲手打制的小板凳,四条凳腿被岁月摩挲得光亮,儿时我踩着它够饭桌、翻书架,凳面还留着我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从前只把它们视作过时旧物,读过此书方才懂得:每一道磨痕、每一处磕碰,都封存着一家人的细碎日常。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挂在口头的口号,是一只碗沿用数十年的耐心,是一张板凳代代相传的念想。这也正是《江南器物志》可贵之处:通篇落笔于器物,归根到底,写的是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