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阅涵

周末回家，一进门，外公就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我定睛一瞧，屏幕上是一个放大的表情包，那张图上有一只橘猫瞪着眼，前爪抬起来像在招手，旁边配着一行字：“还不快给本宫点赞。”外公问这图是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想起这是自己昨天随手转发给他的搞笑表情包，赶紧耐心跟他解释图片里的网络用语。见外公眉头微微皱起，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我又忍不住笑出声。

外公见我笑，也跟着笑，却又不像我这般没心没肺。他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目光温和，带着点疑惑，像看一出没看懂的戏，又不好意思中途退场。于是我又掏出手机，给外公看同类的趣味表情包，再一条条讲清它们的意思。认真看了一会儿，外公才开口感慨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原来都藏在这些图里啊。”他说得认真，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沿。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和外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几张表情包？那是一整个他进不去、我也说不清的世界。外公总是从自己熟悉的生活场景出发，认真思考那些夸张搞怪的图片背后藏着怎样真实的意思。他并不知道“点赞”是什么意思，也分不清图片中的文字是玩笑还是实话，但一直把我发来的每一张图都当成重要的话放在心上。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回复信息时，给外公发了一个“裂开”的表情包，那是一个圆圆的“黄豆脸”从中间裂成两半。没想到外公收到信息后立马打来电话，接通后语气很是焦急：“怎么发了破成两半的图？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吗？”我这才明白，外公把那个表情包当成了我的处境，以为我遇到了麻烦。我只得赶紧跟他解释自己只是通过表情包表达“无奈”和“好笑”的情绪，外公听完后先是“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轻声说：“这裂开的表情不好，看着像人受伤了，以后多给我发笑脸吧。”从那以后，我再不敢给外公发奇怪的表情包，生怕一不小心又让他误会我出了状况。

反倒是外公学会发表情包后，每天都坚持给我发一个写着“早上好”的表情包，图中经常配着一朵旋转的鲜花或几道彩色的光。这些在年轻人看来有些过时的表情包，在外公眼里，更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候。我有时看着聊天框里接连跳出来的图片，也会想象外公戴着老花镜，认真在表情包图库里面翻找合适的图片，时而放大我回复的表情包，试图从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片中，读懂我当下的状态和心情。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翻出和外公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看过去，全是花花绿绿的动图。外公有时发来一张写着“早上好”的图片，我会用一个“嗯嗯”的卡通表情回复。有时忙着处理工作，收到他询问“吃饭了吗”的消息，我便随手发一个写着“吃了”的表情包。有时心血来潮，我会给外公发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图中是一只小兔把一颗心抱在怀里，他收到后总是很快回复一句语音：“好，好，我也抱抱囝仔。”那语气里满是欢喜，好似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我有时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忍不住想给外公发一个流泪的表情包。可点击发送前，想到若是外公看见了，以为我真的难过得掉眼泪，说不定又会急得在屋里来回走，反复琢磨外孙究竟为什么哭，我只能作罢。有一次无意间提起这事，外公听了赶紧说自己看不懂会多问，让我不必刻意迁就，这样他才能经常知晓我真实的喜怒哀乐。

如今，外公懂得分辨表情包里的玩笑与真话，有时还会挑拣有趣的图片转发给我。我知道外公其实并不是热衷于这些图片本身，他努力地辨认着一个个表情包，更多的是想靠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跟上我的脚步，也拉近和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