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雄仪
我的老家在永春仙溪桥附近,每次回去途经桥头,朝溪流方向望一眼,就能看见一条小路沿溪岸向外延伸。住在附近的乡亲们从未给这条路取过正式的名字,因为它离我外婆家不远,我便习惯唤那里是“外婆的乡间小路”。
过去,这条小路是乡亲们日常往来的主要通道,无论是去地里劳作,还是出门走亲访友,大家都习惯从这里穿行。时至今日,小路还保留着不少旧时的“模样”,比如靠近桥头的那段路由泥土铺设,路两旁种着一排蕉芋,每年入秋后,墨绿叶片簇拥着玫红色的花串,蜿蜒小路衬着一路花影,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以前放暑假时,村里的孩子们经常结伴顺着这条路奔向溪边玩耍,我有时路过那段土路还会停下来,伸手摘一朵蕉芋花,试图吮吸花茎处清甜的花蜜。若是往来的大人们看见了,总不忘出声提醒,切莫只顾玩耍,靠近溪水要多加小心。
走过那段土路,就是一段溪石铺成的石板路,那里离外婆家很近,年少时回去小住,我若是起得早,便会偷偷溜出门去那里跑几圈,因为清晨的石板留存着夜间的凉意,光脚踩上去十分舒服。不过等到日头渐渐炽烈,地上的石板被烤得发烫,途经那里就得加快脚步,即使是经常下地干活的大人,晌午返程时路过这段路也不敢打赤脚,就怕脚底板被烫伤脱皮。
顺着石板路的一侧往下走,可以通往溪边的洗衣埠头,那里如今还保留着十多级悬空石阶,那些长石条一头牢牢嵌进溪岸,一头向外探出,可供附近的人走到水边浣洗衣物。早年间,这里是村落天然的临水场所,盛夏午后,浣洗的乡邻聚在埠头,捶衣声、闲谈声总会顺着流水悠悠散开。傍晚时分,干完农活的大人们路过小路,都会走下石阶,去溪边洗把脸或歇歇脚。偶尔耕牛在小路上留下粪便,贪玩的孩子打闹时不慎踩到,也得赶紧跑下石阶,到溪边把脚丫清洗干净。
小路的另一头穿过一条山间小溪,溪上立着一排石墩搭建的“便桥”,可供行人通行。一块块黑褐色、重达百斤的溪石垒筑而起,从远处看有五米多高,路面却很平整。我十分好奇旧时的人们从何处寻来这些巨石,又耗费多少心力才垒起这条通道?有次跟家中长辈聊起此事,才知道这些石料大多取自上游溪谷,全靠村民合力搬运堆砌。或许就是“便桥”提供了一个天然通行节点,方便两岸田地与村落之间走动,如今桥的一侧也变成了一片稻田,每到处暑时节,稻穗逐渐泛黄,风一吹便成片起伏摇曳。
有次两场台风过境,特大暴雨接连来袭,这条小路险些被山洪冲毁,好在村民及时抢险,大家清理掉大量淤积的沙石断枝,溪岸也重新修整垒砌,部分岸段还做了防护加固,这才让小路保留了原来的走向。如今再次来到这里,抬头可见郁郁葱葱的蕉芋,乡亲们依旧在此往来穿行,孩童们仍爱在水边嬉闹,这条无名的乡间小路就这样在新旧交替的环境里,继续讲述着属于它的烟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