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老宅旧物，樟木箱底静静躺着一把竹尺。竹料取自安溪山野老竹，历经岁月摩挲，棱角早已温润圆滑，尺身浅浅纹路间，萦绕着一缕淡淡不散的铁观音茶香，朴素绵长，一如母亲沉默温柔的爱。

母亲生于茶乡，长在乡村，一生安居小院，不进山采茶，不忙于田亩劳作，只守着一方烟火，煮茶持家，针线度日。在家乡，家家藏茶，日日闻香，茶香浸润岁月，也养就母亲沉静温和、内敛宽厚的性子。她不善言辞，行事有度，如陈年好茶，平淡质朴，回甘悠长，把所有温柔与牵挂，都悄悄融进寻常朝夕。

这把竹尺，是母亲早年亲手打磨而成。择一截干透坚韧的竹节，细细刨平修光，刻下深浅均匀的刻度，简简单单一把家常尺，便陪伴了母亲大半生。早年乡间日子清简，市面上成衣稀少，我一年四季的衣衫、布鞋、上学书包，全都由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窗前木桌之上，竹尺、剪刀、针线、顶针相伴，屋外茶香袅袅，屋内灯火温柔，一寸一尺，缝满了我整个年少时光。

常年量体裁衣，母亲早已把我的身形深深记在心底。很多时候不必对照尺上刻度，抬手一比，便知晓布料长短、肥瘦宽窄。邻里乡亲常常赞叹她手艺精准，从无差错。母亲总是淡然一笑，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高矮胖瘦，冷暖喜好，哪里还需要时时用尺丈量。茶乡人懂得制茶分寸、时节分寸，母亲也把这份通透与细腻，全数用在了儿女身上。

裁剪剩下的零碎布头，母亲从不随意丢弃，仔细叠放收好。大块布料缝制书包、围裙，细碎边角攒起来纳鞋底、补衣衫。我求学多年所用的布书包，朴素结实，针脚细密，陪着我走过漫漫求学路。身上衣衫合体温暖，布鞋柔软舒适，衣料间混着淡淡的茶香，安稳踏实，治愈人心。

后来家境日渐宽裕，市面衣物琳琅满目，再也不用辛苦手工缝补。母亲慢慢放下针线，这把旧竹尺，便静静收在箱底，很少再被拿起。之后小弟在外安家定居厦门，母亲放心不下幼子，便离开相守半生的安溪故土，去往闽南异乡相伴，远离了故里茶香，也远离了这把朝夕相伴的旧尺。

山海相隔不远，母亲依旧时时牵挂在家乡从教的我。许久未见，她依旧清晰记得我的身形尺码、穿衣习惯。只是半生灯下操劳针线，年岁渐长，视力日渐模糊，就算拿起竹尺，也再也看不清细密的刻度。

一生岁月，母亲用尺子丈量我的衣食冷暖，熟记我所有身形尺寸，却常常记不清自己的衣裳大小。逛街选购衣物，总是迟疑犹豫，不知所措。她一辈子心里装着儿女，事事周全家人，唯独很少顾及自己。

时光匆匆，母亲安然远行。这把相伴一生的乡野竹尺，从此静静沉寂在旧物之中。

如今旧尺依旧，茶香如故。一把寻常竹尺，量得出衣衫长短，量不尽深沉母爱。安溪故里茶香袅袅，旧尺留香岁岁绵长，母亲藏在方寸之间的温柔牵挂，永远留在岁月里，伴我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