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在泉州这座千年古城,有这样一群人——70岁的文物工作者黄真真用白萝卜擦拭过开元寺东西塔的石头,参与过数十座古墓的考古发掘;74岁的街巷文化研究者陈良图骑着电动车穿梭街巷十余年,确认了278条门牌巷和130多条口头巷;退休教师曾华丽十年间收集了200多个“古城1号”门牌的影像。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打捞着古城深处即将湮没的故事,守护着泉州的文化根脉。记者跟随三位“寻城者”的脚步,记录他们用脚步丈量、用热爱坚守的古城寻踪之旅。
□融媒体记者 谢伟端 文/图
半生坚守
破译古建文物“时光密码”
在千年古城泉州的街巷深处,70岁的黄真真步履依然矫健。这位原泉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主任,用四十余年的光阴,在古塔、古桥、古寺间书写着文物保护的传奇。从参与开元寺东西塔的细致修缮,到承天寺石经幢的迁移,再到无数古墓的考古发掘,她的故事里藏着泉州文物的“重生密码”。
早年,她凭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和同事常蹬车往偏远村庄、山沟里跑,寻访文物。乡道上赤壤土多,大雨一来,浑身沾满红泥巴,路人常对他们行“注目礼”。
20世纪80年代初,泉州市区北门发现一座五代砖室墓,黄真真是参加抢救性发掘的唯一女性。传统观念里,古墓发掘只有男性胜任,她的参与令围观群众吃惊。“为打破世俗偏见,我一头扎进了古墓里。”她说,“从那时起,我正式成了一名‘女土公’,在古墓里钻进爬出,不比男同志落后。”此后数十年,她参加或主持清理发掘过数十座从唐代至20世纪初的墓葬:在北郊原“少林寺”遗址内的宋代和尚墓中,出土两个僧人骨灰罐,其中一个罐上盖着宋代芒口彩青瓷碗,刻有4尊武僧形象,为泉州有少林寺提供了实物佐证;在北峰一带,发现南朝“承圣四年”和唐代纪年砖室墓各1座,南朝墓内出土了1400多年前的纯金手镯等珍贵文物。
走进开元寺,黄真真总在东西塔前驻足。“东西塔的石头,我可是用白萝卜擦过的。”她和同事们曾用一套“土办法”:利用白萝卜黏液去除塔身污垢。“白萝卜水分足,擦过的石头又白又亮,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油污一下子就掉了。”当时工作人员上塔作业,攥着白萝卜在南宋石缝间一点点“美容”。对于东西塔的前世今生,她娓娓道来:“最早是木塔,后来改砖塔,现存的石塔是南宋的。”1982年大台风,开元寺广场古榕树被刮倒,砸塌了柳三娘捐建的一座塔,塔肚子里出土南唐保大四年(946)的经幢,刻有“榷利院”“海路都指挥使”,这是泉州最早管理海外贸易和海上安全的机构与官员名称记录,为研究当时海外贸易、宗教等的重要实物。“海交馆的人赶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清理碎片。那些出土的金佛、铜佛后来都收入了博物馆。”
谈及承天寺后院北宋石经幢的发掘,她同样记忆犹新。“20世纪90年代初,它还在北门通天宫西南侧,被机电厂围着。”四十几家工厂外迁,文物部门决定将北宋崇宁年间的石经幢迁移保护。迁移过程如同考古解谜:“每一节都要拍照编号,最底下是四方大石板。翻起来时,四个角压着‘北宋崇宁重宝’铜钱,中间是原生土——证明没有地宫。”他们放入经书、佛像和硬币,按原样迁移到承天寺内。如今,900多年历史的石经幢成了省级文保单位,说明牌写着“承天寺石经幢”,她笑道:“承天寺还有很多‘宝贝’,像南宋绍兴年间的碑刻等,都是珍品。”
如今,70岁的黄真真总爱在老街巷转悠,遇外地游客就忍不住搭话介绍。“来,我给你们看个宝贝。”她用矿泉水往一块青石上一浇,石面便慢慢浮现红梅黑梅纹路,像水墨画。“这叫‘梅石生香’,是泉州三绝梅花石之一。红色花骨朵是铁元素显色,黑色梅枝是锰元素‘帮忙’,古人早就发现了这秘密。”讲到奉圣宫,她总要带游客去看门前的“一狮一虎”。“全泉州独一份,别家寺庙都是成对石狮。明代雷氏家族特意刻了狮虎守门,狮是文治,虎是武功。”从青春到古稀,黄真真始终投身文物保护,用一生参与着泉州文脉的传承。
退而不休
为400条街巷绘“家谱”
在泉州古城石板路上,常能看到74岁的陈良图骑着电动车穿梭的身影。他是土生土长的“古城孩子”、鲤城文史学会会员。“耳闻不如眼见”,退休十余年来,他骑车穿行大街小巷,力图把文献铅字化为鲜活记忆。
20世纪80年代,他偶然获得《泉州市地名录》《泉州地名小故事》等书,萌生了为老街巷出版彩色画册的愿望。退休后,他正式从西街开始,将踏勘范围扩展到整个古城区。
其中,“口头巷”的踏勘最为曲折。《泉州市地名录》载:“西街500号附近有库房巷,明时为官家藏金之所”。他按图索骥反复查找,附近周边修鞋师傅、卖烟阿婆却都说不知。连续几天无果后,转机出现在一位80多岁的汤姓老人处。老人告诉他:“你找的是‘库房巷’吧?早没这名字了,归到西街540多号里头了。”陈良图随老人穿过窄夹道,终于在院落拐角找到巷口痕迹。老人回忆,这里原为明代官员仓库,曾存放金银,门槛、青石板上隐约有“库”字刻痕,小时候见过搬出的大木箱……一番曲折的探寻,还原了这段明代官员私库的历史。
报春巷的探寻则牵出了两条巷子。书上载,该巷因庄氏屡出秀才,报喜官常来通报而得名。陈良图苦寻半月未见,直到一位邻近住户带他走进一条无名巷,指着墙缝的暗红丝线说:“这是报春旗的碎布,放榜日全巷凑钱买鞭炮。”更意外的是,经老住户指引,他还确认了紧邻的、因行业式微被淡忘的“卜卦巷”。最费周折的当数马林巷,他在西街北段问了二十多人均无果。后在老人协会遇到一位90多岁耳背的王老汉,陈良图趴在老人耳边连喊三回,老汉才敲着拐杖笑道:“是‘马栏巷’!闽南话‘栏’和‘林’读音相近,写着写着成了‘林’。”原来,此处早年曾是官员拴马之地。
即便是“有名有姓”的门牌巷,探寻起来也颇费心思。“马路头巷”早年因设交通轮盘而得名,但陈良图寻访时巷子已拆迁,地面痕迹全无。多日走访后,他最终找到一位原住户的亲戚,通过其保留的一张带有旧门牌编号的照片以及捡回的轮盘碎片,才对照确认了该巷的历史位置。
面对街巷名称与门牌不统一、单双号混乱等现象,陈良图采用“网格化”整理法:将古城区分东、西、南三大片区,以主干道细分小块;对门牌巷逐条登记,对口头巷则挨户核对。他还绘制了30多张标注方位走向及民间俗称的片区草图。经过无数次实地考察,他最终确认了278条门牌巷和130多条口头巷。如今,他的电脑里存着10多万张街巷照片,并自费出版了《泉州古城街巷图说·门牌巷与口头巷》上中下三册。74岁的他仍在拍摄、制图、排版,乐在其中。
十年寻踪
整理200个
“古城1号”门牌影像
站在泉州古城钟楼前,退休老师、古城讲解员曾华丽总能一下子指出四个方向的“1号”:西街、东街、中山北路、状元街的1号。有人钟爱文物,有人醉心美食,而曾华丽心之所向的,是那些嵌在墙上的门牌,尤其是藏着故事的“古城1号”。
她与古城门牌的缘分,始于一场意外的腿伤。遵医嘱需适当活动的她,避开人多的公园,走进了街巷深处。2016年,她正式踏上探索之路,十年间足迹遍布泉州大小巷子。起初她关注古大厝和庙宇,后来发现街巷名中大有玄机,尤其对“1号”门牌着了迷。在桂坛巷、东边巷、凤池巷和登仙桥巷交会的斜路口,她同时发现三个“1号”;而钟楼路口能同时看到四条街巷的1号,她拍下这景象发到朋友圈,那种“像在迷宫里撞见宝藏”的奇妙感,促使她踏上了寻找“古城1号”的漫漫征程。
寻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万寿路1号,她苦寻几天无果,最后绕到富美宫旁的小巷才意外发现。五塔巷1号更奇特,按常理巷头应为1号,可她走完全巷只见5开头门牌。多番打听后才知,五塔巷1号竟藏在西街的正中间。还有些“1号”早已因城市变迁而消失,如拆迁后的文胜巷门牌从9号开始,1号到8号已拆;阿弥陀佛巷才20多米长,也找不到1号。
寻找途中,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与温暖的事。2016年清晨,炉下埕1号被木门遮住,刚好回来的房主立刻开门让她拍摄。在中山南路马坂巷,热情的房主一家曾招呼她共进午餐。在圆石巷1号,行动不便的归侨老先生坚持为她讲述房子里漂洋过海的华侨记忆。最让她动容的是在东林巷,一位80多岁老奶奶怕她找不到这已并入西街的旧巷痕迹,特意召集全巷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她讲述东林巷过往,让她仿佛看到了最鲜活的市井图景。
十年寻踪,曾华丽常常带点干粮在街巷里一走就是一天。如今,她已收集整理出200多个“古城1号”门牌影像。在她的倡导与感染下,年轻人组成了“门牌探访队”,按数字顺序串联起古城的记忆,掀起了一股寻城热潮。“门牌作为文化古城的特殊符号,值得深入研究。希望这些古老门牌号能永远流传。留住属于它们的记忆,这也是我拍1号的初衷。”曾华丽呼吁更多人加入寻访队伍,共同呵护这座千年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