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厝阁楼里有一个樟木箱,它是爷爷存放提线木偶的道具箱。每次打开它,都能看见贴在箱盖上的泛黄纸条,上面是爷爷的字迹,写着“线在手里,戏在心里”。
过去逢年过节或是操办喜事,不少村子都会请“嘉礼”戏班来村里搭台演戏,演员们使用的道具叫作“悬丝傀儡”,也就是提线木偶,我的爷爷年轻时也是这些流动戏班中的一员。后来戏班解散了,爷爷便把陪着自己到处演出的那箱提线木偶带回老家,平时没事,他会打开木箱,整理木偶的丝线,或是对着它们哼几句唱词,那样子好似在和老朋友聊天。
在我的印象中,每次家里办宴席,爷爷都会在天井里支起一个简易戏台,为亲朋好友展示自己的绝活。高高翘起的燕尾脊映着浅浅夜色,爷爷坐在布帘后,一手握钩牌,一手理悬丝,十六根细线操控的木偶如同一个鲜活的小人,生动演绎着喜怒哀愁。儿时的我总要抢占靠近戏台的位置,只为看清爷爷操控木偶的动作。在我眼里,爷爷好像一位魔术师,每次他轻轻一动手指,就能赋予木偶生命力。
长大一些,我央求爷爷传授操控提线木偶的方法。见我真的想学,爷爷便从基本功入手,教我如何控制木偶身上的六根丝线,也就是头线、胸线、背线和手足线。看起来不过是几根细线,可将它们握在手里,我才知道有多难掌控。初学时,我手中操控的木偶像四肢不协调的孩童,既站不稳,也迈不开步子、转不了身,更别提完成难度高的动作。那年暑假,我没有出门玩耍,每天就待在家里反复练习,木偶的丝线反复摩擦着指尖,指腹还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有次练得用力过猛,我手中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慌乱间猛地一扯,木偶摔在红砖地上,头还磕掉了一小块漆。我捧着磕坏的木偶,一脸懊恼,爷爷见了轻声安慰说:“不碍事,回头补上颜色就好了。”见我有些沮丧,他又说:“心太急容易乱,手里的线拿得稳、捋得顺,木偶才能有灵气,学戏得有耐心,做事也是如此。”那时的我对爷爷的话一知半解,但也听懂了要耐住性子,才能练好基本功、做好手头事。
上初二那年,社区举行一场晚会,爷爷替我报了名,想让我尝试登台演一出《小沙弥下山》。那时的我已经能够熟练操控六根丝线让木偶站立、行走,还跟着爷爷学习了十六根丝线操控木偶的技法。上台表演的前几日,我一遍遍地打磨动作,总担心自己出现失误,爷爷却对我很有信心,还自夸自己教的“徒弟”基本功扎实,登台肯定没问题。
那天伴随轻快的锣鼓声,我手中操控的“小沙弥”踩着节奏缓缓登台。起初一切顺利,谁知在即将完成踉跄绊脚的关键动作时,我的指尖忽然一抖,两根丝线骤然缠绕打结,木偶的身形瞬间扭曲歪斜,僵硬地立在舞台中央,模样十分滑稽。台下先是骤然一静,随即传来细碎的低语,紧绷的丝线摩擦着指尖的薄茧,细微的刺痛也让我感到心慌。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台下的爷爷轻点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那是他平时提醒我稳住的“暗号”。心总算稳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赶紧把纠缠在一起的丝线理顺,再次抬手时,我的动作从容,“小沙弥”也流畅地完成了踉跄、驻足、回望等动作。曲落刹那,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我望向台下,看见眼里漾开笑意的爷爷竖起了大拇指,心里顿时成就感满满。
如今放假回家,我仍会经常打开那个樟木箱,拿出木偶练习操控丝线的技巧。不过比起追求技法娴熟,我更想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浮躁的心神稳住,继续体悟爷爷当年那句“线在手里,戏在心里”的深意——稳得住心,才能演好人生这出戏。
(作者系华侨大学文学院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