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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31日

码头灯火里的咸粥

□陈和深

天刚蒙蒙亮,石井码头的晨雾裹着咸涩海风,街角老粥摊先亮起了昏黄的灯。大铁锅里的粥咕嘟翻着细泡,热气裹着海鲜鲜甜、蒜酥焦香,漫过水泥路,飘向岸边停泊的巨轮与高耸吊塔。

早年,人们驾渔船捕鱼,或下南洋讨生活,风里浪里奔波,最盼一碗热乎扎实的粥,码头边的咸粥摊,便成了跑船人最靠得住的清早补给站。一碗咸粥落肚,海的潮气、码头的烟火气,便踏踏实实暖进了胃里。

凌晨三四点,天还浸在墨色里,粥摊老板系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守着口沿磨亮的大铁锅忙活。泡了一宿的早籼米顺着锅边滑进沸水,他握着长柄铜勺贴紧锅底不停搅动,怕米粒沉底糊锅。米粒慢慢熬得开花,粥底绵密浓稠,米香裹着热气往上冒,这是火候熬出的美味。

粥底的鲜气,全靠当日海货提味。刚卸船的小管还带着海水湿意,肥嫩海蛎要淘洗三遍,再配上收网带上来的各色小杂鱼,这些都是熬粥的绝好配料。趁着粥底滚沸,鲜货一股脑下锅,大火猛煮三五分钟,海鲜甜鲜便全融进米浆里。起锅前撒一把芹菜末,淋一勺金黄酥脆的葱头油,点几滴酱油提鲜,一碗冒着白汽的咸粥,就端到客人面前的矮木桌上。搭配刚炸酥的油条、爽口咸脆萝卜干,或是各式小菜,便是地道寻常的喝粥滋味。

跑了一辈子船的洪师傅跟小辈说,出海遇上风浪,肚里没点实在东西扛不住。咸粥既有米饭的饱腹感,又有海货的营养,咸淡适中,不寡淡也不腻人,扛饿又补力气。粥里的盐分刚好补上出海流汗耗掉的精气神,葱酥、芹菜又能去腥开胃。码头装卸工许师傅也偏爱这一口,扛完货累得腰直不起来,往掉漆的长条凳上一坐,捧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将粥喝个精光,一身乏累都被熨平。

小小粥摊,向来是码头的“消息站”。晨光慢慢透进来,沾着油泥的海员、满头挂汗的装卸工、挎竹菜篮的阿婆、背书包上学的学生,捧碗喝粥。有人聊昨夜船上的机器故障,说轮机长凭几十年老经验一眼找准毛病;有人唠叨当日渔获行情,哪家海蛎最肥、哪家小管最新鲜。一碗粥的工夫,航运消息、海货市价,就从粥摊飘向大街小巷。

家家都会煮咸粥,却一家有一家滋味。跑船人家的粥海鲜给得足,咸鲜味厚;商户人家煮咸粥,会多加几朵干香菇、几粒干贝,滋味亦厚重,招待南北客商正合适;寻常百姓家的粥简单朴素,配几样小海鲜,清早熬上一大锅,全家老小围坐一桌。长辈席间讲起早年讨海的艰辛、观风辨向的跑船旧事,小辈听得入神,仿佛能望见古港当年千帆竞发的模样。

如今的码头早换了新颜,万吨巨轮取代了昔日小渔船,高大起重机取代了人工搬运,可老粥摊还守在码头边,昏黄灯光依旧是温暖的模样。游客听着海丝故事寻味而来,喝上一口都忍不住点头:这才是地道闽南味道!老船长退休后,每天清早都要踱步到粥摊,他说:“喝了一辈子粥,戒不掉了。”他总说,咸粥里有码头的烟火气,还有他们这辈人劈波斩浪打拼一辈子的回忆。

晨光愈发明亮,码头汽笛一声长鸣,粥摊炊烟还在慢悠悠飘着。一碗咸粥,盛着大海的馈赠,装着几代航海人和码头工人的记忆,更藏着人们对日子的热乎劲、对大海的敬畏心。

这粥里藏的,是人们刻在骨子里的生活道理:熬粥得耐着性子慢搅慢熬,才能出真味;跑船过日子得脚踏实地,方可行稳致远。这一口咸鲜,不只是舌尖滋味,更是闽南人与大海、与航运相依相伴的岁月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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