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个周五晚上,我都会在小区家门口等来那辆从厦门驶来的小车。车门打开,小外孙照例会像只刚出壳的雏鸟扑进我的怀里,我们祖孙相拥,格外亲热。
近几年,每逢双休日上午我都会带着小外孙去轮滑训练场学轮滑。上初级班时,孩子像刚学步的小企鹅,轮滑鞋、手脚护具全都要教练帮忙穿戴。我对这项运动并不熟悉,站在一旁也插不上手。刚开始练习,小外孙两条细腿撑着轮滑鞋直打晃。我站在场外,看着他跌跌撞撞,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勇敢爬起,继续迈步向前滑行,心一直悬在半空中。等到中场休息,我赶忙上前递上水壶,拿纸巾为满头大汗的他擦汗。见他兴致勃勃,满脸笑容地重新融进孩子们练习轮滑的队伍,我心里满是欢喜。
“阿公你看!”某个周末,他忽然松开扶栏,先是踉跄滑出几步,而后渐渐像小燕子一般舒展开身姿。只见他背着手,跟着教练越滑越顺,我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拿起手机接连拍下好几张照片。那天回家路上,他附在我耳边悄悄说:“阿公,别担心,很快我就会滑得像风一样快。” 虽是童言稚语,却叫我心头暖烘烘的。俗话说熟能生巧,小外孙滑行日渐自如,又开始学习花样滑行技巧。他已经学会自己穿轮滑鞋、佩戴护具,只是偶尔需要我搭把手。下课后,不等我擦去他头上的汗水,他便跑去场馆用电吹风吹干头发,背上轮滑包就招呼我“打道回府”。
小外孙升入高级班那天,我特意录像留作纪念。视频里,他弓着背,双臂舒展如海鸥掠过浪尖,单脚站立时骤然加速,轮子在训练场灯光的映照下划出两道光痕。旁边一位中年家长笑呵呵地夸奖:“你孙子这模样像踩着风火轮哪,真棒!”我笑着应和,心里像喝了蜂蜜水一般。当年那个牵着我的手在小区踉跄学步的小娃娃,如今已然能在飞驰之中找寻自身的平衡。从那以后,我不再时时刻刻目不转睛地盯着训练场上的他,偶尔还会拿出手机干点“私活”——把写了一半的文章继续写完,或是和相熟的文友聊聊写作。
有一天训练结束,小外孙兴致勃勃不愿离开,忽然说要表演新学的“燕子飞”给我看。只见他数次单脚滑行,上身几乎贴向地面,姿态极像贴着海浪翱翔的信天翁。当他一圈圈划着圆弧掠过我面前,我不由得想起《庄子》中“御风而行”的句子,两千年前的浪漫想象,竟在小小的轮滑场上有了生动具象。
除了轮滑课,我们也常到江边骑行。他还给我这个“旱鸭子”讲解游泳憋气的诀窍,说水底能看见如同金币般晃动的光斑;回家又向我展示绘画本上新画的机甲恐龙,说要拿遥控汽车和同学组建战队。凤凰木开得热烈时,他追着飘落的花瓣奔跑,换上运动鞋,依旧步履轻盈。我由衷感慨,这一代孩子实实在在赶上了大好时光。
上个月整理物件,翻出他三岁时画的一幅画:小小的太阳底下,两个火柴人牵着手。“这是阿公和我。”他凑过来,边看边自豪地说,“现在我能画更复杂、更漂亮的了。”窗外三角梅开得火红,望着抽屉里他绘画获奖的奖牌,还有轮滑、游泳的达标证书,我忽然觉得,这些金属圆牌与纸张,恰似一圈圈年轮,记录着一个小生命从怯生生萌芽,到舒展枝叶,向着天空生长的过程。
昨夜,我梦见英姿飒爽的外孙,独自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滑行。他的影子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快如电、疾如风。醒来时窗外果真起了风,家门口高大的辣木树枝叶摇曳,仿佛时光在轻轻吟唱。我想,所谓成长,大抵就是看着当初那个需要我搀扶才能站稳的孩童,终于学会在风中守住昂扬的姿态。我也期盼,在不久的将来,小外孙能如鲲鹏展翅,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