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添了几分秋意。
风不再温热,白日的喧闹慢慢淡下去,夜里也静得早。
古人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秋风渐起,蟋蟀由旷野趋向檐下户内。时节从不会骗人,草木知寒,小虫亦知冷暖。
先前处暑时节,家乡的蟋蟀还在田埂、草丛、院角的砖缝里鸣叫,唧唧之声隐于草木墙根,远远散在风里。等到风越吹越紧,夜里露重霜凉,旷野不宜栖身,它们便一点点往暖处挪。从野外迁至屋檐下,从院子挪进屋子,最后安安静静,躲进床底的暗处。
独居异乡的夜,格外安静。
一只蟋蟀轻轻落进床底,唧唧低鸣,在檐角床下悠悠回荡。窗外没有车马嘈杂,只有轻柔风声,伴着床下断断续续的虫鸣。声响不大,细细软软,一声接着一声,并不扰人,反倒教人内心安稳。
床底方寸之地,厚厚木板之下,昏暗朴素,却是蟋蟀的安身之所。小小的生灵,熬过春夏,奔赴秋日,在人间烟火的角落里安然栖居,静静鸣秋。它不叹息光阴,只是认真度过属于自己的一季时光。
人间日子亦是如此,无论异乡或是故土,大多平凡朴素,少有轰轰烈烈,不过是时光流转,安然度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看似平淡的朝夕,藏着最踏实的温柔。
“唧唧……唧唧……”一声声虫鸣袅袅如缕,如梦似幻,触动远在天涯的游子心底的柔软,如夜里流淌的星河,似故乡那轮深情的月亮。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那棵结满枣子的树下,呼唤贪玩的我回家吃饭;又忆起黄昏暮色里,我和小伙伴相约在玉米地里捉“苍苍虫”的小小欢喜。
年少在家时,从不觉得虫鸣珍贵。故乡的秋夜,遍地皆是蟋蟀声。院前草丛,屋后田埂,柴房檐下,满院清鸣此起彼伏。
那时院落宽敞,月色坦荡,晚风清甜。姥姥坐在院中纳凉闲话,我卧在竹席之上,枕着满院虫声入眠。月下蟋蟀浅吟,调子轻柔,细碎绵长。那时不懂何为乡愁,只觉夜漫长,日子清闲。如今回首,这一声声低声絮语,乃是儿时最美的乐章。
后来跨越山海,远赴他乡,烟火疏离。看过万千灯火,听过闹市喧嚣,才知晓世间最清净的声音,依旧是故里的秋虫啼鸣。
如今客居他乡,小屋窄窄,夜色清清。窗外不再有家乡村口的田畴阡陌,也没有树下的老屋庭院,只有城市寂静的晚风。唯独这蟋蟀,循着秋的脚步,悄然栖于我的床下。声声浅浅,幽幽切切,似低声絮语,伴着长夜缓缓流淌,仿佛从遥远旧时光穿风而来,轻轻叩响尘封的记忆。
它的鸣声不急不躁,空灵悠远,细细散落在静谧的夜里。
一城喧嚣落尽,满心浮躁褪去,枕着这一脉清浅虫声,恍惚间又回到儿时的老屋。月光还是旧时月色,秋风还是旧时秋风,只是身边故人渐远,故里烟火遥遥相望。
原来乡愁从不需要刻意勾起。一阵秋风,一轮秋月,一声虫鸣,便足以翻涌整段旧时光。
人在异乡,身无归处,心有归途。岁岁秋来,年年虫鸣,蟋蟀依旧入我床下,只是听鸣之人,已成天涯羁客。那些安然无恙的年少时光,那些温柔朴素的故土朝夕,全都藏在这一声声啼鸣里,安静悠长,令人念念不忘。
“忽闻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夜渐深沉,月色微凉。床下虫声幽幽,清宁恬淡。我静静枕着虫鸣声,也枕着遥遥乡愁。
山河经年,秋声不改。唯有故里床下的那一只蟋蟀,常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