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的疼痛,大约是被银针扎怕了,终于不敢再来。结束了数月的“针灸生涯”,才重拾毛笔。
这一年来,也没怎么写字,所幸临写白蕉。写得少,但字帖看得多,喜欢白蕉先生那种清逸典雅,那种随势而发、起伏跌宕的洒脱,满是魏晋风骨。
说起写字,学书数十载,东涂西抹,收获不多,很是惭愧,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我常临写苏轼,主要是追慕东坡先生 “游于物之外”的性情,其无所往而不乐,那份恬淡自安、闲雅自适的格局。进而琢磨其字形结构与灵动的线条感:一个书写者的天分,往往体现在对结构的把握;勤奋,则体现在线条。作品的意趣,才是“高级”之所在。王僧虔《笔意赞》中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张怀瓘进一步说:“深识书者,唯观神采,不见字形。”
身边许多朋友曾经问我,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到底好在哪?王羲之又好在哪?我认为有三好:文章好;作品中的笔触动作完美;再有便是三月三文人雅集这桩盛事本身动人。艺术是人类生活的缩影,中国书法亦不例外。
就作品而言,“理、法、意”可以说是中国书法的三个要点:理是规律,法是呈现的手段,意即最终的审美。何为审美?恰如见到一件绝佳作品,感动得几欲落泪。我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商周青铜器《虢季子白盘》铭文,瞬间便热泪盈眶。
说说小楷。从钟繇到明清,小楷与生活息息相关,擅长写小楷的书家甚多,风格纷呈。晋人写经,唐人写经,历朝历代皆有“经生”。钟绍京的小楷古雅动人;文徵明小楷功力深厚,落笔果决;王宠、黄道周的小楷固然佳妙,沉静大气,只是相较之下,少了文徵明的那份雅趣。
上大学时,周末旁人都去参加各类活动,我常独自在宿舍临习汉碑,遍临《曹全碑》《礼器碑》《乙瑛碑》,皆是初涉此道的体验。我天资愚钝,就这样写了数年,之后才慢慢有所体悟。参加工作后,借着公休外出求学,聆听名师指点,观其现场挥毫,令我胸襟愈发开阔,眼界得以拓宽。汉隶首要的审美,是庄重之美,肃穆而不失典雅。后来,受身边书友启发,我也临写魏碑《张猛龙碑》《李璧墓志》《石门颂》等,终究胆量不足,造诣浅薄,不及旁人。
章草亦是我极为偏爱的书体,它脱胎于简牍隶书。所谓“无章不草”,临习章草,皇象《急就章》是绕不开的范本。
行草方面,我偏爱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祝允明、傅山、王铎……诸家取法古人,各有所长,各有开拓。古人云业精于勤,我平日临习不足,动笔不多,故而所得有限。但每当对书法的热情有所消退,我便会写写草书,去寻觅一种无序之中的秩序感。慢慢发觉,自己内心更偏爱绿水扬波一般、孩童般本真自然的书写。
况且,古来书家皆重风骨,大抵说的,便是发自本心的书写。有人说,人活于世,写字便是留在世间的痕迹,不必计较写得好坏。每落下一字,便留存下一段生活的印记,那便是真实的自己。
现代人常说,忙而有度,闲而有趣。书案之上总要有所陈设,除却书籍,便是各式毛笔、汉砖镇纸,再置一只别致小花瓶。每当回到这一方天地,远离世事纷扰,内心归于安宁,亦是容易生慧之处。《红楼梦》有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行事处世,如履薄冰,做人亦是如此。
若回归生命本身来看,时光匆匆,人生苦短。古人总以种种方式抒发对岁月易逝的感慨,对生离死别的怅惘,对欢愉转瞬即逝的叹惋。即便是东晋生活尚算安逸的王羲之,也在《兰亭序》中以“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发出生命短暂的喟叹。
然而,正因向往美好、追求自由,早在魏晋,便有一众书家时常相聚,流觞曲水,啸傲长林,何等浪漫旷达。在泉州,亦有这样一个人际和睦、氛围融洽的书协群体。何其有幸,能够成为泉州书协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
最后说说毛笔。如今毛笔多产自江西,选笔因人而异,各有所好。古时颜真卿爱用诸葛氏之笔,柳公权听闻,也连忙前去购置,售笔者十分热忱,可柳公权却全然用不惯。用笔不同,笔下意趣便不同:魏晋士人偏爱弹力佳的笔,今人有的喜软羊毫,有的独爱硬狼毫。汉代朝廷更是直接,赏赐朝臣六支各式毛笔,用作发簪,何其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