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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3日

自在邻山

□绿 萍

在山中小住,回来已有两天,颇有些留恋。

这是我第一次住得离山这么近。窗外疏影横斜,密密匝匝尽是竹和各类树木。它们沿着山体错落站立着,或斜或直,或俯或仰,姿态各异,全然没有人工栽植的拘谨。层次分明的绿意在窗外闪耀,深深浅浅,都在光里流淌着,柔和又不失大气。浮云悠悠地从山那边飘过来,蓝天下,更有一种无法言传的美感,让人沉醉。

房间里的写字台上,摆着一本沈从文的《边城》。这本学生时代就读过的书,再次翻开时,恍惚间竟然过去三十年了。第一篇《市集》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红红绿绿的男女,如同一卷清明上河图,你来我往,嬉笑怒骂,一派活色生香。窗外的虫子一直在嗡嗡地鸣叫,高低起伏又不失韵律。只要活着,就要发声,生命不息,鸣唱不止——任何生命都有歌唱的权利,哪怕是微渺如一粒虫,也深谙其中的道理。

入夜,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沉沉地压下来,与夜空融成一色。秋虫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鸟的叫声活跃了起来。咕咕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这真是一只不知黑夜与疲倦的鸟啊。那么,它是在寻找林间与它同频晚睡的伙伴,还是在惬意地享受夜晚的自在时光?鸟的心思谁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的内心是欢愉的。一晚上,它都没有停歇。听着它的歌唱,我竟然并不觉得聒噪。对于睡眠环境向来敏感的我,第一次在外乡睡得如此深沉。梦里恍惚也有鸟鸣,和窗外的叫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梦是醒。

山边有一高处,主人打造了一方茶室。竹帘半卷,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的清芬。在茶室里,翻书,喝茶,时间因此有了慢下来的理由。手边是一册《随园食单》。袁枚谈饮食之道,说得恳切明白。窗外就是山,书页间也是山野的味道,两相映照,倒觉得古人今人,隔了数百年,对自然的亲近竟从未有过改变。

中午,主人备了素食。各色食蔬摆在玉白色的盘子里,不必费心地讲究搭配,简简单单,却如同艺术品般精致。我静静地埋头品尝,感受着食物的清芬,山野丰富的层次在味蕾里流动着。浅紫色的芋条裹着椰丝,还未入口就有椰子的清香扑鼻而来;切成薄片的松茸菇,蘸着些许芥末酱汁,清淡又不失甜润。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一餐添了些许背景的乐音。

炭火砂锅端上来了。火苗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极了旧时光里奶奶煲汤的场景,不徐不疾,温和有度。等了许久,锅沸了,菌菇的鲜香四溢而起。我小口品尝着汤头,忽然想起弘一法师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淡有淡的味道,咸有咸的味道。”人们总是不断地捣鼓和制造出各种复合的调料,试图调出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因此,常常会遇淡嫌淡,遇咸嫌咸,却忽略了咸淡之外,应当葆有的本心——咸淡皆相宜。遇淡但不生厌恶,遇咸但不生贪恋,顺逆随缘,宠辱不惊。

此时的我,在这个充满茶香和蔬果的清香,以及糅合着黑松露特有的奇异香气的空间里,清静无所为,心静如止水。

而山一直都在。邻山的日子,像一壶慢慢泡开的茶,一点一点泛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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