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山顶漫云纱,晋水江边舟自斜。忽见青葵凝玉露,方知天地转清华。不知不觉,暑气日退,秋意渐浓,白露已至。
白露的泉州,并未见霜,但凉意已攀上九月的眉梢。这凉绝非北国那般凛冽的凉,而是海天之间漫漶的澄澈,是海风与季风缱绻的诗笺,如德化白瓷透光的温润,似南音洞箫呜咽的清幽。
晨起推窗,可见远处岚霭浮动,昨夜暑气化作今日氤氲,沾湿了古城燕尾脊上的陶俑,浸润了开元寺的菩提叶。文庙里那两棵施琅将军亲手种植的三百年老榕,垂须犹带宿露,恍若千年时光凝结,坠在惠女的银簪尖;这露水,只温柔地濡湿红砖古厝的窗棂,将木棉絮染作透明珍珠,在古厝巷弄里飘成一场烟雨。那雨丝轻吻着蟳埔女的簪花,在蚵壳厝间织就晶莹的罗幔,每一颗水珠都映照着一个朝代的容颜——宋元的海丝晨光、明清的市井烟火,皆在这露水中轮回。
文兴渡口石阶渐冷,讨海人收起最后一网星芒。自古老波斯漂洋过海而来的素馨花,暗蓄了三季的香,终于在此刻绽放出最清冽的韵致。驻足晋江入海口,可见工地上的起重机,在晨雾中把东海湾叫醒,铁臂轻摇时震落无数露珠,恰似阿拉伯商人遗落珍珠落玉盘的清响。这是海神馈赠的白露之礼,咸涩里藏着大地暑气最后的倔强。
清净寺拱门下的露水别有玄机,它们沿着波斯纹样缓缓滑落,在花岗岩上绘出海上丝绸之路的湿痕。而关岳庙香火依旧旺盛,一点不因季节而变,烛泪与露水交融在青石香案,凝固成红绸幔帐下的琥珀珠玑,与红脸关帝爷形成一文一武的妙趣。最妙是番仔楼前的滴水兽,口中终年吐露甘霖,白露时节尤甚,竟在晨曦中架起七彩虹桥,连接凡尘与沧海。
好茶的泉州人,清晨早起,以沸水激荡茶魄,茶汤倾注时,可见露华凝杯,琥珀光中浮动着清源山的雾霭、洛阳桥的霁月、戴云山的秋岚。
午时的骄阳,似二十几岁的青春,总会把人间清澈的白露烘干,让脸庞多了几颗焦虑的痘痘,少了一分宁静的清欢。
而当暮色四合,深巷里飘起水丸汤的鲜香。祖母们蒸起白鹭造型的米粿,蒸汽朦胧了雕花镜框里远在南洋亲人的旧照片。那些发黄影像里的南洋侨批,墨迹间似乎还沁着昔年的露水——那是祖父跨海远航时,衣襟沾染的故园晚露。
老戏台上高甲戏正演《陈三五娘》,旦角水袖拂过台前盆花,带起露珠纷扬如碎玉,台下老人茶杯里便落进几分戏文的缠绵。忽有南音自深巷飘来,琵琶弦上跳动着露滴的韵律,曲声攀上东西塔的铃铎,惊起宿露簌簌而落,恍若天星碎坠,润了施琅将军战袍上的刺绣,醒了李贽书院墨痕里的虬龙。唱词掠过老君岩的眉须,在那抹永恒的微笑里注入秋的哲思——露水虽微,可映大千;节气轮转,道法自然。
第一盏路灯染黄石板路的潮湿,我忽然发觉:泉州的白露从来不是霜华,而是大海与土地相恋时沁出的甜露。它让刺桐花在秋日重绽朱颜,令老君岩的衣褶永远葆有春日的润泽。那些露珠里浸泡着宋元明清的月光,折射着千万侨胞凝望故乡的眸光。你看侨批馆里那些泛黄信笺,字里行间浮动的何尝不是乡愁的露珠?它们跨海越洋而来,终于在故土的秋夜里凝成永恒。
子夜后升起的那钩残月,弯细如娥眉,光淡如水,带着几分清冷。中山路骑楼廊柱凝着薄露,折射出霓虹与冷月交织的光影。“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唐代诗人雍陶笔下白露时节秋色与月色交融的景象,在此处得到具象的呈现。
昨日处暑作笔,今夕白露为笺,写不尽人间烟火暖凉。已为知天命之翁叟,我可抛却人间俗尘烦恼,且取清源洞的云露烹茶,以洛阳潮声佐曲,在渐凉的秋风里,赚取无数个逍遥自在。
人间至味,从来都是清欢如水,露凝成珠;最暖归心,终究胜却暮云春树,烟火如常。
且看那露珠滚过菩提叶尖,坠入孩童仰起的笑靥,刹那间绽放出整个春天的晨光——原来最深的秋意,终究要化作人间温情的初露。
白发青丝倏转眼,流年暗逝莫须言。
秋风若少怜芳意,何复期吾再少年。白露,是暑气的驿站,明年终究还来。青春,却不能半途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