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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7日

白露食龙眼

□卢 易

(CFP 图)

泉州人的白露,总绕不开一碗龙眼甜汤。

年少时对节气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逢白露前后,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挂果了,阿嬷就会搬张竹椅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剥龙眼。泉州人常说“白露吃龙眼,一颗顶只鸡”,阿嬷对这话最是当真。那时候新鲜龙眼不似如今四季都有,一年就等这一季,她总要挑个大饱满的,采上满满一筐,一半剥给我们几个孙儿当零嘴,一半留着煮龙眼鸡蛋汤。我总是蹲在阿嬷膝头凑热闹,小手频频伸向她宽厚的手掌,把剥开的果肉塞进嘴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阿嬷就笑着用袖口给我擦拭,指尖沾着果渍,带着淡淡的果香。

阿嬷煮龙眼汤向来用文火,搪瓷锅搁在小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先把果肉炖软,再顺着锅边滑进两颗土鸡蛋,等蛋凝成型,最后放一小块红糖。煮得差不多,便盛进瓷碗,汤色清润,甜香不冲,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年幼的我总爱追问:“阿嬷,为什么非得白露这天吃,平时吃就不行吗?”阿嬷又往我碗里舀一勺果肉,脸上漾着慈祥的笑意:“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这时节的龙眼沾了晨露,最养人,吃了它呀,整个秋天都不口干。”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家的执念,捧着碗只顾贪恋那一口甜。

后来我到北方上大学,带了一罐阿嬷晒的龙眼干去宿舍,室友见了纷纷凑过来问:“这黑乎乎的是什么?”我随口答道,是留到白露吃的龙眼干。他们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讲究。”我一时有些窘迫,竟渐渐觉得这是老掉牙的习俗,往后便很少再提起。这些年超市里的龙眼越来越多,各地出产的,还有数种进口品类,一年四季供货不断。奶茶店也时常推出龙眼风味新品,冰饮热饮,花样翻新。我喝过不少,甜度足够,可那甜味只浮在舌尖,落不到心底。

去年白露,忽然想尝尝这份渐渐淡忘的龙眼滋味,特意点了一杯龙眼奶茶。看着品相甚好,入口却甜得发腻,喝了两口便放下。那一刻,我蓦然想起院里那棵老龙眼树,想起竹椅吱呀的轻响,想起阿嬷沐浴在柔和晨光里,一颗一颗剥龙眼的安然模样。骤然醒悟,纵然远走他乡,我始终放不下故乡的滋味,走不出沉甸甸的记忆。难忘亲人借时令的由头,把款款心意揉进食物,融进缓缓流淌的岁月。

今年白露前夕回家,妈妈早已挑好饱满硕大的龙眼,在阳台摆上凳子与铁盆,一颗一颗细细地剥。她没有完全沿用阿嬷的老法子,添上去芯的莲子与干百合,不无得意地对我说:“这是我刷短视频学的,叫百合龙眼汤,清润不上火,等会儿你尝尝。”我坐过去同她一起剥龙眼,指尖沾着黏腻的甜汁,触感竟和儿时记忆分毫不差。阳光落在妈妈的手背,我依稀看见当年龙眼树下阿嬷的影子。

白露食龙眼的食补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从阿嬷的龙眼鸡蛋汤,到妈妈的百合龙眼汤,做法更迭,口味微调,藏在吃食里的温情却从未改变。一碗寻常甜汤,借着白露时节,把代代相传的牵挂熬进烟火日常。舌尖尝到的是龙眼的甜,心中安放的是绵延不息的节气传统,刻入骨髓的,则是游子挥之不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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