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刚涉足诗词界,与诗友闲谈清叙之际,便屡屡听闻先生的雅誉。先生深耕诗苑联田,翰墨声名远播,我却始终无缘拜识。素来爱墨之人,大都以笔为心媒,敛万千气韵于腕底,托一腔情怀于素笺。每每念及,心中便遥想先生该是这般温润洒脱的雅人风致。
初次得见先生本人,是去年暮春。薄雾轻笼的山巅之上,众人环立,他凝神敛气,挥毫落纸,狼毫在四尺宣纸上从容游走。“云烟供养”四字次第落墨,笔线之间既藏着山之灵秀,亦承载着古城悠悠文脉。那一番翰墨风采,自此便久久留存于记忆深处。
再度相逢,是在学堂之内,聆听先生的书法讲学。先生谈吐温雅,言辞清朗,从容梳理艺文源流,追溯笔墨根脉。端坐堂下静听先生论道,我沉浸在悠悠翰墨书香里,心底生出无限向往,期盼能真正与笔墨结缘,静心体悟书法之中独有的风雅与深意。讲学毕,先生赋就一首书院讲学有感的七律,诸多诗友纷纷步韵酬和,我亦心有所感,欣然提笔敬和。
一个夏夜,我携王羲之《圣教序》临摹习作,顶着大风登门求教。刚踏入书斋,浓郁墨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四壁之间、书案之上,乃至地面,处处摊放着书法作品。纸张尺幅各异,色彩不一,诸体风格纷呈:端严的隶书,于波磔起伏间暗藏万千气象;方正的楷书,横平竖直之中尽显规矩的力量;奔放的草书,挥洒处尽是自由与洒脱。
窗外狂风呼啸,路灯映照下的大树,枝叶翻飞缭乱,恍如披散长发,乘风漫舞。书斋之内,七八位白发学子围立先生身侧,宛若花瓣簇拥。先生逐一点评众人习作,细细剖析每幅作品的妙处与不足,语调温润,似陈年茶汤缓缓回甘。学子们时而发问请教,时而颔首沉思……我亦静立其后,随众人一同聆听观摩。
少顷,案侧茶壶中活水翻沸,白汽缓缓腾升,热气流漾开来,与漫逸的墨香彼此相融。满室清雅安和,尘嚣尽隔。
待将诸位学子的作品一一讲评完毕,先生方才注意到立于一旁的我。他接过我的临摹习作,目光沉凝专注,逐字逐笔细细审视。
“‘大’字末笔当如轻舟横渡,收势沉稳;你这一笔,却似急桨斜插,失了平稳。”先生指着开篇一字,微微蹙眉,直言习作弊病。
随即他从架上取来一张宣纸,折出规整小方格,提笔便为我现场示范。羊毫饱蘸浓墨,笔锋漾开月华般温润微光。长年握笔作书,经岁月淬炼,他指节凸起的纹路格外分明。灯下光影之中,先生从容运笔,静时如禅者入定,不事张扬;动时若惊鸿掠影,提按转折之间,挥洒纵横自如。
世事喧嚣,而翰墨可安人心。这一缕悠悠墨韵,自此常驻心底,时时鼓舞我于素纸之上,静心求索。